《謝謝你,喜歡上我》第一回

今天是皓祲的新書簽書會,他穿著較有正式感覺的襯衫和英倫風西裝背心,微笑地接過讀者的書,再用麥克筆慢慢地簽上名字;作為毫無經驗的新晉作家,他的旅遊雜記意外地引起巨大的迴響,不止達到三刷,更是一下子得到了幾份訪問邀請。

 

除了因為書中抒發旅遊帶來的感性想法外,皓祲的外表也吸引了讀者們的興趣。在一頭奶黃色的天然鬈髮對比下,祖母綠的眼睛顯得特別水靈。而那對白色的貓耳和膨鬆的鬈毛貓尾巴,又替身為男性的他添上幾分柔和氣質。事實上不少讀者反而是因為外型而關注起他的作品。

 

能得到大家的喜愛他固然很感激,但簽書會實在不是他的風格。坐在桌子後面微笑的他,總是不知要怎樣應對熱情的讀者,而他臉上的笑容也快要掛不住了。在下一個讀者上前之前,他稍挺直了上身偷偷伸展著背部,卻意外注意到隊伍中好像有個熟悉的身影。

 

他重新彎下頭去簽名,但同時心中疑問著自己是否眼花了?一書簽畢,他又忍不住順勢抬起頭探看著。在那蠕動著前進的隊伍中,他果真又看到那人;不論是那分外引人注意的紫髮、一對藍色的眼眸,還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叫他十分熟悉。

 

他沒看錯,那的確是穆希。三年的久別也無法使他忘卻對方的一切,當彼此的視線一對上,皓祲下意識地馬上低頭逃避著。

 

「老師,我很喜歡你的作品!你本人跟作品都很好看!」

 

「謝謝。」他不自在地笑了,但還是親切地接下讀者手上的書。

 

他不專心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心中思緒卻早因那抹紫色紊亂不已。自上次分別後,皓祲曾以為不會再遇上了。這一秒的對看,卻使他心中的記憶像雪花般翻飛不斷。

 

與穆希的緣份,不管是良緣還是孽緣,他都以為早斷光了。他記得穆希對他做過的所有事情,也記得他是怎樣背叛了自己。

 

因為天生的力量,皓祲從小就長在名為御氏支的母國組織內。那是一個以宗教包裝過的國家機構,利用奇人異能替國君解除困境。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便漸漸有越過君主氣勢的嫌疑,而組織的首領,更是從幾百年來從未被更換過。皓祲從被發現具有異能那日開始,就被血親所恐懼、放棄,最終是首領收留了他。然而,當組織理解到自己的能力時,他的生活從此不過只有黑、白和血紅。他被逼迫做了很多不光采的事,即使那些都是違背著本人的意願,但事實上他這雙手還是奪取了無數的性命。

 

十七歲那年,他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歷盡千辛萬苦他總算在一個暴風雨晚上逃了出去。當時的他沒有求生的技能,也不會自己國家以外的語言,幸好得到好心人收留,讓他能躲在那一個隱密的小鎮裡。他當時只想從此隱姓埋名,平靜地過日子就好。

 

但終歸他還是太天真了。國家為了追捕他,不惜到地下街發出任務,以讓人咋舌的高價追緝他。隨著那賞金不斷往上飆升,追獵他的人數也越來越多。最終,在那被冰雪所封閉的隱密小鎮,也出現了賞金獵人。

 

而穆希,就是負責追捕的獵人。

 

想來是因為從小就一直活在被隔離的空間內,涉世未深的他從來沒懷疑過穆希。相遇時雖然有感覺到穆希跟收留他的人家風格相差甚大,但兩人相處期間他都覺得穆希是真心關懷自己的,也因此不疑有他。

 

直到穆希把他抓住並遞交時,他真的一次都沒有懷疑過穆希是來追捕他的。當時的他是全心全意相信,穆希是值得信任的。

 

也許那次的背叛,的確讓他對穆希無法保有同程度的信任,然而卻也不曾因此而割席。即使到了今日,當皓祲回想起曾發生的一切,雖然會感到遺憾、難過或失望,但卻從沒有感到過憤怒。

 

不管是放棄自己的血親、利用他的能力為非作歹的母國,還是以自己換取懸紅的穆希,他都毫不怨恨。因為他知道,世界有自己的定律,而事物都有因果。這世上既有獵者,也就有獵物。若放過獵物,獵者便會挨餓。若為了讓獵者能果腹,便必須犧牲獵物。沒有任何局面,能讓兩者都能獲利的。人的世界不就只是多了層層道德禮儀的野生世界而已。去掉那些虛偽的裝扮,也是一樣的互相爭奪。他可以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自己的利便是取自他人的失。

 

但若只是這樣,皓祲是斷不會對穆希有什麼深刻的印象的。

 

讓皓祲一直沒有放下穆希的是,在把自己交還給母國後,穆希竟在一個月後,硬衝進他母國,不止把國家鬧個翻天覆地,還把整個組織都摧毀了。母國的異能人想來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兩人重遇時,穆希本人雖然沒有因此死去,但也領得一身重傷。

 

相比自己只是從組織逃亡,穆希卻是直接把他的牢籠直接打破了。

 

皓祲不懂什麼原因讓穆希冒著生命危險,都要把自己救出。背後的原因是穆希騙取懸紅的一種手法,還是他在跟自己短暫相處期間有了感情,而做出的感性行動?直到今日皓祲還是沒想通。

 

既然放棄了自己,又為何要如此賣命地把他救出來?

 

排列的隊伍正在慢慢縮短,穆希離自己越來越近。在回想過去之際,皓祲的心情也一同起伏不定。他既為能與故人重遇而喜,同時又因久別的疏遠感而慌張。

 

會不會他沒有認出自己,只是位單純的讀者?皓祲略帶鴕鳥心態地猜想著。畢竟當年他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那時體型瘦小又不善言語,而現在他卻已經長成成年男子的骨架,個子也拔高了一些。

 

邊在心中努力地說服自己放鬆,但看到對方就在五人之距外站著時,皓祲還是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然而,在兩人之間剩餘兩人的距離之際,簽書會的結束時間剛好到了。

 

「簽書會的時間結束了!謝謝大家的支持!」主持人笑意盈盈地說著。「接下來的活動將會在……」

 

「老師還好嗎?可以休息了。」責任編輯小姐藍鳥微笑著走近,體貼地領著皓祲離開會場,邊說:「等一下會安排車子送老師回去哦,辛苦老師了。」

 

「好的。」皓祲鬆了一口氣,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儀,微笑欠過身後他才回到公司準備好的休息室去。他並沒有再回頭看穆希是否還在,他近乎逃也似地,頭也不回徑直走往休息室。雖然他也不懂自己在緊張什麼,但能避過不自在的相遇,自然是甚好。

 

所謂的休息室只是個簡單的臨時房間,但工作人員還是細心地準備了瓶裝水,和舒適的椅子。取過桌上備好的濕巾,他邊抹著臉,邊坐到椅子上。椅子軟硬適中,正好提供了他現時最需要的支撐力;他把皮鞋踢掉,手腳都舒展開來,頭軟軟地往後靠倒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皓祲回想著剛剛看到的一切。

 

他依舊有著白晰如同無血的膚色、宇宙藍色的眼睛、一頭倡狂的紫色短髮和尖細而長的耳朵。除了那修長的外表,他喜歡穿黑色大衣的習慣依舊沒有改變。不論是臉容、外觀,還是他的言行打扮,一切都非常引人注目。

 

除了上述的一切,皓祲還記得穆希的身體裡藏著一雙墨紫色的翅膀。只有當他需要使用時才會從背後伸出。他還記得,當他第一次看到那對翅膀從背上伸出時,實在十分震憾。因為那那並不是單純的張開翅膀而已,而是從他背上那一片光潔的肌膚上,像被無數利刃般刺穿,羽毛活生生地破肉而出。

 

那畫面叫皓祲身同感受的痛,叫他不忍觀看。但穆希總一臉沒事人的模樣,笑的十分不在乎。

 

曾經皓祲想過以穆希的外觀,若是配上白色的翅膀,也許可以用天使來形容吧。然而那翅膀上盡是紫得近乎黑色的羽毛,不見一絲純白。那黑羽使穆希得到名為「烏鴉」的外號。而當那巨大的翅膀張開之時,便像是鋪天蓋地而來的黑雲,氣勢壓得人不敢動彈。

 

然而雖然名為烏鴉,但這三年在外遊歷期間,皓祲才發現穆希絕對不是鳥族的人;鳥族的翅膀是他們的前肢,是故根本無法收藏於體內。較少見之鳥人如具有人形的前手,那翅膀也只能摺疊在背後。

 

他從來沒遇到跟穆希一樣種族的人。

 

喀、喀。

 

敲門聲打斷了皓祲的思緒,使他停下了各樣的回憶。推門而入的是藍鳥,她笑容滿臉地走進來,站到自己身旁。

 

「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向你介紹這一位是新的出版商。」跟在編輯身後微笑地走進來的人,帶著一頭亮眼的紫髮。

 

那笑容皓祲一點都不陌生,因為他剛剛在腦中回想的人便總是掛著這個微笑。那是一個禮貌卻同時帶有距離感的笑容。皓祲絕不相信穆希是出版商,但對於他使用這樣的方式來見面,他卻一點都不意外。畢竟第一次見面時,就因為穆希送予自己騙取自店家的食物,使得一同分吃的他也被責罵。那哄騙技術熟練得,總是能讓他毫不費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吧?

 

「皓祲老師。」穆希輕輕道。「久未問候了。」

 

明明已經是多年了,那嗓音居然有著熟悉感;皓祲久久不能言語,只能怔怔地看著穆希從口袋取出名片,雙手遞給自己。

 

那雙手就那樣懸在空中,等待著自己。皓祲看向那雙手,再緩慢地把視線轉到穆希臉上。穆希那具侵略性又好奇的眼神,正緊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而臉上仍然不忘掛起微笑,透著十足的自信。看到穆希的臉,很多過往相處的時光都在瞬間回想起來了。眼眶發酸的同時,皓祲別過了頭。在能理解穆希的來意之前,他不敢輕舉妄動。他感到那雙天空藍的眼睛仍然追著自己,不錯過他的任何動作,更像是看進他心裡,看透了他的秘密一樣。

 

他像是被獵鷹抓住的兔子一樣,不敢動彈。

 

編輯藍鳥看見皓祲的反應,便馬上把卡片接下再回送上自己的名片,一連串的動作流暢又優雅。

 

「老師可能累了。」藍鳥微笑著打完場,邊警覺地看向手上的卡片「貴公司是新開的嗎?這名字連在出版業工作多年的我都沒聽說過呢。」

 

藍鳥的聲音讓皓祲冷靜了下來,現在可是在職場上,他得振作點。他按捺著想把卡片拿過來看的想法,勉強重新抬起了頭看向對方。

 

「我們公司還年輕,跟老師一樣都是後起之秀。」

 

穆希不慌不亂地回應,回應的話語像是信手拈來一樣,輕鬆打掉藍鳥的疑問。

 

「不過老師看起來的確很累,我也不宜打擾太久。」穆希先站了起來,而藍鳥也反射性般站起來。

 

穆希拉起了皓祲的手道:「如老師不介意,請容我再登門拜訪。現在就先暫且告別,請老師好好休息。」

 

語畢,穆希便自顧自地欠了欠身,走了出去。

 

「真是作風特異的人呢?」藍鳥摸不著頭腦地看向被順手關上的門。

 

皓祲沒有回應,被咬著的嘴唇略略發白;他緊捏著手中的紙糰,那是穆希剛剛塞進他手心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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