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三回

「呼」皓祲捧著熱茶,心滿意足地緩緩吐出一口氣。「真的很美味。」

 

穆希推薦的餐廳,坐落於市集不顯眼之處,店外觀沒有吸人目光的地方。跟他的外觀相符,店內的裝潢也不過是一般的家庭餐廳而已。

 

記憶中的穆希比較常往華麗高檔的餐廳去,所以當穆希停步在此時,皓祲是有點意外的。但是坐下來後,皓祲卻感到自在了一點;成年後的他,當然已學會餐桌禮儀了,但高級餐廳有種讓人無法放鬆下來的感覺。相較之下,這裡可說是平易近人的多了。輕鬆的音樂和其他人閒聊用餐的聲音,讓剛進到店內的人,更容易放鬆下來。

 

更重要的是,這家餐廳做出來的蛋包飯實在很完美;鬆鬆軟軟的、澄黃色的香滑雞蛋覆蓋在帶有嚼勁的米飯上,再配上香濃的咖哩。即使盤中連一塊肉也沒有,但已經夠讓皓祲心滿意足。

 

更別說剛剛穆希還加點一份炸雞塊,讓他分著吃了。

 

兩人在店內的時間,剛好是午膳時段。店內用餐人數並不少,店裡有著自然的人聲,因此即使兩人沒有對話期間也不會死寂一片,反而因此免除了些許的尷尬感。剛見面時的疏遠感,在一頓美食後,已經不知不覺地降低了不少。也許還得感謝在邊進食時,穆希熟練地以他幽默又不失禮貌的談吐,拉近了兩人的關係。

 

在短短一頓午餐後,穆希已經簡單地了解到皓祲的近況:在當年分別以後,因為不確定自己想要怎樣的工作,又因對世界所知所涉不多,皓祲才踏上了旅途。行程中隨意寫下的經歷以及心情,直到去年在網路引起了注意,才於今年整理成作品出版。

 

皓祲並沒有對穆希提問太多,一方面他不是很喜歡探聽他人隱私,另一方面就當年之事來推測,他的工作就是賞金獵人或是僱傭兵那一類的。不管是哪個,生活上許是有很多不便告訴他人的。用餐之間他悄悄地察看著穆希的外觀,不管是髮型、還是五官都與三年多前一模一樣,歲月沒有影響到他分毫。而在衣服沒有覆蓋到的地方都看不見任何疤痕或是工作留下的痕跡。如此想來,他生活即使依舊,且還可說是平安吧。

 

喝了一口餐後送上的咖啡,穆希邊思索著剛收集到的訊息,邊看著皓祲開始進攻餐後甜點。皓祲好像有點不同了,但有些地方還是如從前,比如他愛吃的個性。享用完畢的皓祲,咬著湯匙,不知道想著什麼。而穆希竟也沒有說話,無意識地看得入迷了。

 

「抱歉,我先離開…」忽然想到了什麼,皓祲放下咬著的湯匙,站了起來。

 

皓祲他剛側過身拿起了放在沙發椅子上的棒球夾克,穆希就反射性地也站了起來,或是更精準點形容,是跳了起來,抓住了對方的肘袖。

 

「等等,你後面有安排事情了?」

 

「沒有。」皓祲忍住想退後一步的感覺,但身體還是微微往後了一點,把兩人距離稍稍拉開。「我只是想去抽口煙。」

 

「噢…抱歉。」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大了,穆希忙放開抓住皓祲的手,臉上的表情馬上換回招牌的爽朗笑容。

 

皓祲沉默地看著穆希半晌,才臉無表情地轉身朝店家的門口走去。打開復又關上的門帶動了感應器,響起了清脆的叮噹聲。

 

我剛剛怎麼了,行動為何會變得這麼不經思索?

 

對於自己剛剛的反應,穆希也感到十分意外。他的食指和姆指無意識地玩弄著桌子上的火柴盒。他對於自己的控制力是十分有自信的;不論處於何種環境,他都可以掩藏著自己真正的想法,這可說是專業的僱傭兵應有的技能。在他生存的世界中,就只有在搭檔萬九面前會讓他相對較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這是否代表了他潛意識中,認定皓祲已跟自己認識很久了,所以在一起時他也相對能感到十分放鬆?也許,他腦中感覺就是像找到老朋友一樣吧。

 

一旦想通了,穆希輕拍在火柴盒上,停止了手指頭無意義的玩弄。

 

但皓祲是什麼時候學會了抽煙,又是誰教他抽煙的呢?感覺就像是看到小孩一夜長大又學壞了一樣,穆希的心情有點苦澀。曾經他跟皓祲相處了些時日,那時可以說是只要他們一見面,他就會全心地、悉心地照顧著皓祲。

 

長大後的皓祲變很不愛笑,又怕生。他也不知何時有了這種不良的習慣。他會抽什麼煙?又會用怎樣的姿態抽煙?他喜好的香煙,其氣味會嗆人嗎?平常的他,會是像老煙槍那樣抽個不停嗎?

 

越是想下去,穆希的好奇心就越發讓他坐不住。他迅速地結了帳,也推開了店門。

 

『叮—噹—』

 

才剛推門而出,視線就直接迎上了皓祲的側臉。沒想到皓祲只是站在店門口旁邊而已。

 

「嗯?」以左手的食指及中指輕輕拿掉嘴巴上的香煙,皓祲把臉側向另一邊甫吐掉了煙。「等太久了嗎?」

 

事實上,皓祲連第一根煙都還沒有抽完。與其說是抽煙,他不過是點上了煙,放空了思緒;偶爾、很偶爾地才抽上一口。而那根細長、白色紙捲的香煙,有著品質很好的煙草,點燃後幾近嗅不出焦味。

 

每次穆希靠的太近,他的心臟就快要受不了。即使是三年未見,穆希的態度卻好像昨日才剛分別一樣。若不用抽煙為由逃開,他就快要被那種陌生的熟悉感逼瘋。三年前的一切,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的。

 

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小城鎮,曾經他們常常一起去玩。他們跑進廢棄的遊樂園,在摩天輪上看日落。他們也跑到巨大斷崖旁,在石灘上聽著海浪呼嘯。他們也曾躲到綠色的古老森林中,穆希教他找尋生物的蹤跡,而自己回報他結滿碩碩紫色花朵的美景。

 

那時的穆希是一位親切的朋友,也是一個有趣的玩伴。

 

直到某次相伴出遊,許是自己做了些什麼,或發生了什麼事,細節他已經忘記了,但穆希大笑了起來。從那對藍色的眼眸中,真真正正流露出了笑意。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世界都亮了起來。

 

那天起,世界變得不一樣。

 

在他能來得及了解什麼,下著白雪的那日卻已經到來了。

 

「沒,是我自己想出來走動一下了。」穆希很想細看,但考慮到可能會讓對方不自在,他轉過臉看向馬路,但注意力都放在眼角處悄然無聲地注意著皓祲的姿態。「帳也結好了。」

 

聽到穆希的話,皓祲怕因自己的煙癮打擾了行程,便從口袋中拿出隨身煙灰缸,趁著結束前快速地再抽一口,便捻掉了手中的香煙,再把煙蒂收好。動作都完成後,才又別過臉輕輕吐出煙。

 

從香煙的種類到煙蒂的處理,可見皓祲處處細心的考量,絲毫都不會打擾到旁人。穆希好奇地看著這一串的動作;他本人沒有抽煙的習慣,且平常看旁人抽完煙後,也不過隨手丟掉而已。

 

皓祲把東西收進外套的口袋裡,才從褲子後方口袋的棕色皮夾取出數張紙鈔,遞向穆希。

 

「餐點的費用。」

 

「不用,我請客。」

 

「我還沒有窮到吃不起一頓飯。」皓祲把錢塞到穆希手中,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被穆希請客。

 

「那下次見面時,可要讓我請你。」看到皓祲難得強硬的態度,穆希便不再推拒把錢收下了,但他也沒浪費機會,趕緊趁機提出下次邀約。

 

他們今天也沒有特別熱絡的話題,剛剛用餐時也不過是穆希單方面的提問而已。雖然意外穆希這麼關心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畢竟大部分人都不太了解作家的工作,所以皓祲猜想跟自己是新進的作家有關吧。一頓飯下來,他還以為足夠滿足所有的好奇心了,所以皓祲從沒想過還會有下次的見面。

 

而在他能說出拒絕的話之前,穆希又打斷了他。

 

「你吐煙時都會別過臉,好特別。」

 

「你不是不抽煙嗎?怕煙味讓你不適。」

 

「你抽的煙,幾乎嗅不出氣味。」穆希吸了吸鼻子,即使是對氣味敏感的他,也的確聞不太到什麼氣味。

 

「啊…是嗎?」皓祲不自在地揉了揉手,又把手塞到口袋裡。

 

「那你怎麼戴起眼鏡來了?」穆希稍彎下腰,打量著皓祲的臉,卻發現那是一副沒有鏡片的眼鏡。「造型眼鏡?」

 

「嗯。」皓祲把眼鏡取了下來,用食指勾了勾鏡框,表示沒有鏡片。「經理人要求的。說我外表太張揚了。」

 

穆希不得不認同,即使現在已脫去少年的稚氣,皓祲的外表仍然是長的十分清秀的男性。即使今日只作樸素的打扮,也僅能減少一點路人的目光而已。如果要說,那一頭奶油色的頭髮,就夠注目了。穆希不難發現,站在店門口附近的人都在朝他們投來關注的眼光。說到變裝,他則是經驗老到的高手了。穆希沉思般捧著自己下巴,上下打量著皓祲。

 

如果要利用服裝掩蓋身份,那就要做的更完整點。比起眼鏡,也許更應該要給皓祲一頂帽子,穆希心想。

 

沒聽到穆希的回話,皓祲猜想他應該是對這話題不感興趣吧。他默默地把眼鏡又戴回去。兩人之間,如果穆希不說話,氣氛很快又沉默了起來。

 

穆希的一切他都不了解。

 

他為什麼要來應約呢?自己為何無法拒絕呢?雖然他隱隱知道答案,但他心中對於這個答案也萌生出逃避感。

 

「走吧。」穆希打斷了皓祲的胡思亂想。「我們去買帽子。」

 

「帽子?」

 

「配你的棒球夾克正好。」

 

思考再久還不如直接行動,穆希馬上帶著皓祲跑了幾家服裝店。除了讓皓祲嘗試各種帽子外,他還順道挑了一些簡單的換裝工具,比如墨鏡和髮泥。踏入秋末冬初的這天,兩人就這樣走走逛逛了一整個下午。原來還略感涼意的皓祲,到行程結束後,已經走得整個人在微微的滲汗。

 

一個人坐在路邊的小木椅上,皓祲靜靜地抬頭看向背後大樹的樹梢處。鳥吱吱喳喳的叫著,吵鬧著,做著入夜前的準備。黃昏時刻的太陽退去了,而晚上的寒意正慢慢地加重。他剛剛還一頭熱地跟著穆希走來走去,而現在涼風一吹後,他的腦袋又冷靜下來了。

 

「累嗎?」

 

穆希把剛買的水朝皓祲遞了過去,並坐到椅子的另一邊,隨手也把剛剛的數袋戰利品放到自己身旁。皓祲點頭謝過後,把瓶子打開喝了數口。冰涼的水讓腦袋又冷靜了一點。穆希微笑地看著皓祲喝著,待他喝過以後,便很自然地靠近對方,伸手把瓶子接過來喝。

 

他心情愉快地回想著剛剛的一切,並沒注意到皓祲不自然的表情。

 

即使已經很習慣陪伴不同的女性購物,整個下午的購物過程遠比穆希預期的還要有趣;不管是親自替皓祲挑選配件、還是看著他不自在地換上,邊偷看向自己,邊等待評價的模樣,都讓穆希覺得興趣盎然。他可從沒有感到過,原來購物是這麼有趣的事。

 

皓祲看了一眼穆希,對方還在不經意地喝著自己喝過的水,這使得他感到坐立難安。在穆希剛剛側身靠近自己,取過自己手上的水瓶時,兩人相近得他鼻尖好像碰上了對方的髮尾。對方身上好聞的氣味讓他頸後躁熱了起來。那是一種混合的氣味;他頭上髮泥的香味、身上衣物的輕柔洗衣精氣味和穆希本人身上清爽的氣味。

 

一直回想著那不過兩秒的接觸,感覺就像是什麼迷戀的變態一樣。想到這裡,就感到臉也要熱了起來了。皓祲把剛剛買下來的鴨舌帽壓了壓,利用角度擋住穆希的臉,又揉了揉自己的頸背。由於不知道自己眼光要放在哪,只好又轉回去看著樹梢處。

 

「頭髮都要壓塌了。」

 

穆希眼角揚起了笑意,伸出了手,把皓祲的臉輕輕轉過來。

 

他先以左手替皓祲把帽子拿下,再把右手輕柔地伸入奶油色的髮絲之間,左右輕輕擺動,讓扁塌的頭髮被重新揉開來。

 

「好細軟的髮絲……」他順著髮絲撫著,一邊輕喃道,就像是在撫摸高級布料一樣語帶讚許。把髮絲拂好,他又把整個髮型端看了片刻,才重新替皓祲戴上鴨舌帽,滿意地微微點頭。

 

穆希十分自然的互動,絲毫未有因為兩人的距離忽然拉近太多而感到不自在。但皓祲卻在這一連串的互動中,瞬間覺得眼前的世界整個都在發亮,而且原來在頸後的躁熱感直衝腦門,撲面而來。輕柔的動作留下的觸感和溫度,好像還殘留在自己的頭上。皓祲僵硬且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這就是自己今日都極力去避免的事,但當身體真的有所碰觸時,他卻不可自制地被吸引著。

 

而這背後的原因,他很清楚。

 

因為他,珩珞皓祲,喜歡眼前這個人。

 

所以當聽到那把嗓音的邀約,他便回絕不了。

 

每當看到那揚起的笑容,他便轉不開自己的視線。

 

無法自拔地,他像是明知道自己會深陷其中,但仍奮不顧身地朝糖蜜奔去的螞蟻。即使最後身體無法按自己意識行動,手腳都被纏住了,但內心卻仍然會因那蜜甜而狂喜不已。

 

他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但雙眼只能怔怔地看向穆希那雙藍色的眼睛;那藍色裡深如大海,卻盪漾著笑意。那笑容的真切,使他產生了錯覺。仿彿又回到了當日那個穆希真心笑開了的時刻,就像是對方此刻除了自己,眼中什麼都容不下了。

 

醒醒啊,珩珞皓祲。他低聲地喃喃道,他微微垂首,但視線仍然黏著在穆希的臉上。

 

再不醒醒,你便要再次地萬劫不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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