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二回

身為僱傭兵,不論是要靠近目標套取機密、偷竊指定物品或進行暗殺,只要在接洽時能開出讓人滿意的金額,任務就會按時完成。雖然穆希早已經從公國退出,轉而進入一家私人公司承接案子,但曾經當他仍為自由傭兵時,他也是完全來者不拒的。他心中沒有所謂的道德觀,殺人放火對他而言不過也是像平常人朝九晚五的工作一樣而已。

 

因為什麼原因而需要獵殺一個人並不重要,對他來說,重要的是金額多少,任務的死線是何時。

 

會選擇走上傭兵這路,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原因,就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樣活著會比較輕鬆,比較沒有壓力而已。其他同儕常嚷嚷道死亡就是這工作的壓力,但他卻一點都感覺不到。

 

當然他的技術很好;不只有著出眾的體能、敏捷的反應、精準的直覺,還有出色的應對能力。這些的確都讓他的任務少有差錯,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特別體質——強大的復原力。

 

即使任務中陷入瀕死狀態,他總是能活下來。

 

而這強大的血統,是源自他那素未謀面的父親。他的父親是怎樣的生物,他都完全沒有頭緒。從小母親絕口不提有關父親的一切,家中也完全沒有父親的物品。但他很能確定一點是,父母的結合絕對不是因為愛。

 

「信守教條的處女被妖怪強暴了,才會生下你!」這是他從被他揍得快死的村長口中得到的唯一資訊。不論是真是假,他也因此直接離開了那村莊。

 

既然不是人,他便不需要由人類撫養自己,也不需要學會如何跟其他人類共存。即使他們再怎樣想要掩飾,村裡每個人對他都只有懼怕怨恨而已,他是最清楚的。而自己的離去,想必會讓他們大肆慶祝一番吧。

 

在了解自己的父親是怪物這真相後,他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氣;他再也不用滿足母親的期望了,他那嗜血好殺戮的本能也有了解釋。每一次母親都說是他不努力去控制自己的脾氣,但卻從來沒有想過那種本能之強大,他一個幼兒又要如何能控制?

 

但再怎樣厭惡,母親教導的話語終究還是影響了他。雖然他不是人類,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像人而不是像獸一樣活著。因此即使從村落離去,他也不曾讓自己的本能跨越自己的理性。然而,讓他迷失的是,為何他需要如同人一樣活著?活著又是為了什麼?他既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物種,他也不確定自己的生命盡頭在哪裡。及後在無數任務中又了解到自己不會輕易死去時,他忽然感覺不到活著的重量。

 

當旁人都有同類,他沒有。當別人能死去,他無法。

 

他像是世上僅有的一個,默默地飄盪在世界之中,既不為人所知,也不知為何而活。

 

而不怕死的人,何必去給別人每日苦苦工作?這世界價值最高的,就是性命而已。因此,在他更年輕的時候,他隨意地揮霍著自己的生命,盡是挑危險度高的工作來承接。

 

說好聽點是想要剌激感,但事實上是他想感到自己還在活著。

 

很可惜,這些工作只有讓他得到豐厚的薪水和業界的盛名,卻從未有讓他真的找到正在活著的實質感。那既然工作上無法,他心念一轉便決定在紙醉金迷之中麻醉自己吧。沒有任務的時候,他不喜歡回到無人的房子裡。而在酒色場所裡,人們間假意的熱情,總是他消磨時間的好方法。

 

他沒有讓自己停下來過,也不想讓自己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發現只剩自己一人時的安靜,總讓他感到不舒服。

 

他就一直過了好幾年這樣的生活,直到他決意離開過去的人事物,在一次任務中以假死趁機直接脫離原來的組織,改投身成私人的傭兵組去。當時的他,只想逃離了熟悉的人事物,和因為名氣連帶而來的各種麻煩。

 

換公司後,生活特別的悠閒。跟隨他一起換工作的伙伴——赤蛇萬九,也從來不會強求自己做什麼。

 

再怎麼熱愛工作,也該稍作休息了。赤蛇這麼建議道。

 

於是,他決定先接下相對較輕鬆的尋人任務;榜上一直無人接下的這個冷門案子會被選上的原因,正是因為上面幾乎沒有什麼目標人物的資訊,能完成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打著可以趁機好好休息一下的主意,他才會無視後輩惡意的笑容承接下來。

 

誰猜的到他就是歪打著正;明明特別挑了個沒人氣的落後小鎮想耍廢一下,卻就這樣碰到了皓祲。

 

當時不過想著能在這個無趣的小鎮,最少能有個長的好看的人陪自己消磨一下時間,他才三不五時跟這人互動。如果不是相處下來發現皓祲跟旁人語言不通,又對小鎮顯得不熟悉,他也不會起了疑心。

 

四處探聽下才發現皓祲被不是原有的鎮民,且又注意到皓祲有著不附合年齡的無知,還有像是被悉心照顧得如嬌花般的外觀,他的疑心才越滾越大。起初他完全不曾想到皓祲就是那個目標人物,即使後來有追加上尋人的條件,那些形容也是稀少得近乎無用。若不是赤蛇出手得到額外的訊息,皓祲可說是完全不在懷疑名單上的;但即使是赤蛇取得的資訊裡,皓祲也只不過多符合了貓耳和髮色這一項而已。

 

當時他不過一副十三、十四歲的模樣,那一對水潤的綠色眼睛和一頭細軟柔和的奶色頭髮,涉世未深的樣子任誰都不會想到是具有奇能之人。那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在自己看來就完全只是單純的少年。再者,當初看到自己這個外來人士搭訕他,也沒有驚恐的神色。

 

外觀乾淨,神色平靜,哪像是在逃亡的人。

 

但他還是無法完全被說服;世上總有外表相近的兩人,即使外觀條件都符合,也不能代表他就是懸紅上的人。而在在這半信半疑之時,他卻意外地親眼目睹了皓祲的異能。那能力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下他完全確定了自己身邊那個小小個子的少年就是身價驚人的目標。

 

而一旦確定了後便沒什麼好猶豫的,他當時可是輕鬆地取下了皓祲。

 

他還記得那天他以到自己家遊玩為由,邀請了皓祲到把小鎮藏得甚好的雪色白森林去。在那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當他把皓祲朝自己伸出的手扣上鎖鍊時,皓祲的神色居然也沒有變化過。

 

只有一秒,但他的確看到,皓祲眼中那點光茫悄然地熄滅了。

 

在那之後,皓祲只是一直看著那沉重的鎖鍊。而在自己退後之際,轉眼皓祲就被打扮古老的人群們像是驅趕野獸般以鐵杖推著、被鐵鍊牽著。皓祲還是沒有反抗,只是緩緩走進籠中,正坐下來。

 

穆希不知道為何,但當時他並沒有馬上離開。他記得身穿薄衣的皓祲坐在籠裡,沉默地慢慢被白雪覆蓋。皓祲沒有回頭看他,也沒有漫罵;他的沉默,如同這場雪一樣無聲地壓在穆希的帽緣上、肩上、身上,以及……心頭上。

 

風雪很快變得更大,穆希自己的雙腳已被雪所掩沒,而同樣的雪中也慢慢掩沒了皓祲的身影。墨黑色的囚籠慢慢地被人群擋住,然後這一切又被大雪所掩沒,只剩下在自己腦中不斷地迴響著那鐵鍊扣上時的金屬聲。

 

回想起來,他總覺得皓祲活的好像從沒隱藏過自己身分一樣。一切都太過坦然,反而讓他沒在第一時間就發現。

 

「乞嚏——」

 

穆希打了個噴嚏,思緒又回到現在。揉了揉手,他把手藏進口袋裡。火車站前的古典大時鐘,正在提醒他來的太早了,而衣物則太單薄了。他把衣服的領子立了起來,朝掌心呼了呼氣,重新收回口袋中。

 

雖然錯估了天氣,但他實在懶得去附近找地方溜躂;想到等會就能看到皓祲了,他就不想走遠。

 

兩人已經三、四年沒見過了,連消息也不曾互通過。這些年來他也不曾主動去尋找過對方;並不是刻意避開,只是沒有去找尋而已。面對皓祲,他是心安理得的自在。

 

畢竟在那場大雪分別後不久,他可是跑去皓祲的國家擅自鬧了一場。即使皓祲並沒有向自己尋求協助,他還是硬把對方從那個壓抑的環境中帶走,還順道把那個食古不化的破組織也毀個稀巴爛。整個救援行動雖然中間有點小變故,但總的來說,他也是用盡全力補償皓祲了。

 

當他把皓祲再次帶回到自由世界,他便自認解決了那種壓在自己胸口裡的悶感,還一度還覺得自己有恩於對方。雖然他喜歡與皓祲一起消耗時光,然而當時的他思索過,怎樣才是最好的安排。難得得到了珍貴的自由了,皓祲應當在健康的環境中,和他所愛的人一起生活才是最好的。

 

因此當時的他才會決定要離開;沒有像他這樣的人出現在皓祲的生命裡,就不會有背叛、破壞和殺戮這些事情。他自己認定,他的離開可以讓皓祲的人生重新翻開潔白無暇的一章。

 

 

雖然當年的分別使他略感遺憾,但這些年來他也算是自在地活著。即便偶爾會想起小鎮上的事情,或那個單純溫和、讓他有著好感的少年,他也就只是想起來而已。

 

直到那日他閒來無事溜過書店門口,被裡面的人群勾起好奇心而張望時,竟意外地看見一張有點熟悉的臉。從遠處看見他那頭奶油色的頭髮時,他的心臟就漏跳了一拍。更別說當他排進隊伍後,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之時,他的內心居然感到越來越期待。

 

他從遠處細細打量著,曾經的稚氣在三年間已經褪去,皓祲的五官比例也顯得更趨近成年男子的模樣。細算下來,今年他應是二十一了。而在自己缺席的三年間,到底皓祲經歷過什麼呢?一思及此,心中竟激起了一種強大的欲望。沒由來地,他想要關心對方的一切、想知道對方過去這幾年是怎樣的過。

 

而他竟就這樣趁著那股衝動,硬是把自己的私人手機號碼給了皓祲。

 

這就是遇到故人的喜悅而已吧,他想道。而且,皓祲實在是很特別的人。

 

他遇過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種族的,各種個性、各種外型的,但最能讓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皓祲。那不只是因為他的外表,更多是皓祲過去的經歷,使得他意外萬分。這還得感謝自己當初去鬧了一場,不然他還真的不了解這一切。

 

原來皓祲的家族世代都是平凡的人類,不知為何卻生出了長有貓耳、貓尾的他。如果皓祲只是貓族,擁有著像貓的外觀,或許還不那麼無奈;然而皓祲不只是與他國的最惡妖怪外型相近,他還繼承了傳說中妖怪的特別能力——生命的控制。

 

他能夠從生物身上吸取生命,也能給予別的生物生命。就如同傳說中的神明,掌管生與死般。穆希並不完全理解到底是怎麼運行的,但他曾目睹花朵經他碰觸後馬上獲得活力和香氣,也曾看到綠草如茵的大地變成死寂的土地。擁有這麼強大的能力,但皓祲卻從未追求過權力和地位,也不曾因此得到一點好處。反之,他卻因此從小被囚禁在深宮、組織之中,為人所利用。在那些歲月之中,他按照指令殺人,也被迫逼去幫那些位高權重的人重新獲得青春。

 

即使是殺人不眨眼的傭兵,但最少也謀求到好處。然而,皓祲什麼都沒有得到,也沒有想過用自己的能力改變自己的環境。

 

該說他蠢還是單純呢?

 

「要買一份愛心餅乾嗎?」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年青的少女正怯怯地走近穆希,試圖推銷愛心義賣餅乾;穆希對於這種打著愛心名義、以高價賣出實為劣質難吃的低價餅乾的行為並沒什麼好感。

 

「我剛好沒帶錢包,正在等朋友來救援呢。」 眼也不眨,他隨口就編出了理由,再配上一個親和力十足的微笑。不出他意料之外,少女的臉一瞬間泛紅,並沒有死纏爛打,僅是點點頭就走遠了。

 

如果是皓祲一定會買下來的,他暗暗想道,就像是不遠處那個無知的男人一樣,少女剛圍上去才講沒幾句,就從袋子裡掏出錢來準備結帳。

 

等等,那個不就是皓祲嗎?他仔細一看才發現。

 

皓祲正要從胸前那小小的斜背包中掏出錢包;他身穿棒球夾克、黑色上衣、長褲配球鞋,臉上還架了副粗框眼鏡。整個形象跟簽書會的模樣落差太多,穆希一瞬間實在沒認出來。

 

像是怕皓祲反悔般,少女從皓祲手上抽走數張紙鈔,再把餅乾塞到對方懷裡趕緊跑了。穆希本想衝過去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行動,只是默默地看著皓祲慢慢地把錢包收好,拿好餅乾盒,重新走往兩人約定的地點站著等待穆希的到達。

 

看來皓祲還是像從此一樣不擅長拒絕別人。穆希想道。若不是我先提出要見面的請求,他們是否就不會見上一面?

 

在簽書會上給出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後,他等了近一個月後才等來了皓祲的來電。三年多的失聯,讓電話中的氣氛略為尷尬。但當自己提出邀約時,皓祲不過沉默了半晌便同意了。

 

這次的見面,是否因為皓祲不擅長拒絕呢?

 

「唷。」穆希站到皓祲面前,故作輕鬆地揮了揮手;他沒有說的是,其實另一只手的掌心莫名地已沁出汗來。

 

皓祲不自在地跟穆希對上了眼,很快速地把視線轉開,然後又像是想起了應有的禮貌,不好意思地再次對上眼。視線很快地又再次轉開,皓祲實在不太會應對,只好假裝要整理眼鏡,他把鏡框取下,看了看不存在的灰塵,又戴了回去。

 

「多少年沒見了?」穆希看著皓祲自己在那邊忙,偷偷地笑了,但他還是貼心地幫忙起了個話題。

 

當年那個少年的模約還隱隱約約在現在的皓祲身上可見到;破綻百出的慌張模樣,都寫在臉上。

 

「三年。」又四十日。皓祲近乎下意識地就脫口而出,但他把後半段的回應的忍住了。並不是他有在計算日子,而是分別的那日對他而言是不能忘記的記憶。

 

皓祲近乎秒回的速度讓穆希感到意外,但他決定禮貌地轉個話題;才剛見面而已,他還想多聊聊呢。

 

「吃過了嗎?附近有家好吃的蛋包飯,要吃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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