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打擾你一個人的時間。」皓祲輕輕說著,語帶歉意。
他和碧在庭園正漫步著,路旁的小石燈正隱隱約約的散發著柔和亮光,毫不剌眼的燈光反而使氣氛沉穩下來。植物偶爾響起被夜風吹著的沙沙聲,中間穿插著驚鹿的敲擊聲。
「又沒怎樣。」碧看了皓祲一眼,又回過去看著庭園。
平常喜歡獨處的碧並不介意皓祲在旁,即使多一個人在身旁,她還是感覺到很愜意。她覺得皓祲跟其他男生略有不同,他好像沒有什麼侵略性或躁動感,反而有種從容的平靜。這使得她的情緒也能跟著變得平穩起來。
她平常不喜歡跟其他人相處,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情緒太容易受週邊的人影響了。
兩個人走了不久,就隨便找了個長椅坐下。木造的長椅背靠著大樹,而兩側則種植了茶花樹叢,像是環抱一樣把人圍在自然的懷中。他們在樹下坐著看向只有零星星光的夜空。雖然因會館位在山上可以躲過光害,但天公不造美,平靜的夜裡卻有著厚厚的雲朵遮去大多的星星。
兩個人靜靜無語地看了好一會天空,碧才轉看向了皓祲。那的確是一張男性的臉,只是在稜角分明的臉上,奶油色的鬈髮柔化了男性的線條。皓祲仍然專注地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碧邊欣賞著皓祲的側臉,邊回想起在餐廳裡那個輕浮的紫髮男生——她實在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他總是趁琴舒不注意時,不時把目光投向皓祲。她又想到皓祲總是迴避著不看向對面二人的互動,或是顯得無聊地看向周邊的客人的模樣,她好像懂了些什麼。
「我說…」碧抬頭凝望著雲朵,沉默半晌後忽然說:「你喜歡那個紫髮的?」
皓祲感到有點意外,但沒有馬上反應出來。他沉思著是否因為自己吃昧其他女生可以跟穆希互動而露餡了,還是因為他刻意的冷淡反而表現得太明顯了?
「我想沒其他人看出來,不用擔心。」碧直直看向皓祲,橘色的眼睛閃著自信的光芒。「只是我感覺你與我有相同的磁場,喜歡上一些不值得喜歡,或是不會喜歡自己的人。」
皓祲平靜地看著碧,在對方的表情或眼神中,他都感覺不到對方的惡意。但即使有惡意又如何?他並不打算否認,但也沒打算承認。這些年來他學到的是迴避,若能一直逃避便沒有人能傷害他,或傷害他在意的人。
「是我多管閒事了。我只是在想,那個人,並不值得你去等待。」碧好像理解了皓祲的意思,並也不打算追問下去,倒是她覺得自己不該去探聽別人的隱私的。
她撥了撥頭髮,又假意托著臉,把臉轉開。長椅後方的茶花,明明一直都在,卻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下她才發現花朵散發著的香氣。皓祲沿著碧的視線看過去,也發現了在夜色中靜靜地綻放的花。背向著碧,他從自己那側挑了一個無暇的花蕾,並溫柔地慢慢摘下。在碧看不見的角度下,花朵無聲地在他手中綻放成純白無垢的模樣,並散發出更甜美的氣息。
「謝謝你。」牽起對方的手,他把花朵慢慢滑入對方掌中。「我常常在想,也許我們不該再去思考值不值得的問題,或許我們必須犯錯,然後才能成長,才能在痛苦中得到新的力量。」
「就像花朵必須經過日晒和雨淋,和枝葉修剪時的痛,才能在這樣的夜裡替我們送上芬芳。」他指了指碧掌心中的茶花,層層的花瓣純白無暇,柔軟如布。
「我已經不會再問會不會有人擁抱我,我是否值得被愛;也不再問如果我不在了,會不會有人想我。因為我知道答案。當我消逝的時候,我會記得我自己。我會記得我喜歡的是誰,也知道每個人身上的傷痕都無法用愛全部治好。我會想我,即使沒有人記得我。」
若不是穿著深色的浴衣,皓祲像是要變成半透明一樣的隱沒在夜色之中。他那淡淡的語氣,沒有帶一點情緒,但碧卻感到那言詞之間藏著的無奈和恬然。自己雖然也喜歡著一個人,但她總在值得與否之間煩惱。她被皓祲所打動,聽著他的一詞一句,她感到心臟怦然地跳動。
她看著掌中的花,怔怔地想著皓祲的話。
她忽然沒由來的激動起來,轉身抓住了皓祲的雙手;對方涼如冰的雙手叫她懼怕,只有皓祲的呼吸起伏讓她能確認自己不是正在與幽靈對話。皓祲祖母綠色的大眼,因碧的反應也染上了驚訝的色彩。
「我也常常覺得自己配不上別人,覺得自己不夠好。但是,我覺得你值得你想要的,我覺得你可以得到……」
碧覺得自己眼眶一陣酸痛,眼前畫面模糊了起來。像是講到自己痛楚之處,她的眼淚滴個不停。
她一個衝動,就脫口而出:「我覺得那個紫髮的…」
以為碧要因為穆希的言行而貶低他,皓祲先舉手阻止了對方說下去,他的微笑裡盡是無奈。碧想要解釋穆希的眼光總在皓祲身上打轉,但她哭的難以自己,話語咽著說不出來。他輕輕替碧拭去臉上的淚水,側著頭表情為難地笑了。他並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別人評價他的感情。要跟穆希在一起,他很清楚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更別說在一起後還有無數的挑戰。
穆希雖然總真心待人,但他輕浮的行徑總讓人認為他言行不正。雖然每當只有兩人出遊時,穆希都有加以節制,但他也不再是當初涉世未深的少年,看著穆希每每和女性互動時,總會不自覺地做出曖昧的行為。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也已看的懂是在發生什麼事;女性既受他所吸引,而他也本能地享受著這一切。
他知道穆希和女性的互動上有多麼的悠然自得,如魚得水。更是因此,他實在沒有辦法相信他會選擇跟男性在一起。
打了個噴嚏,且又因為種種想法讓他犯起了煙癮。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襬。
「看來得道晚安了。」他輕扶著碧,協助她站起來「碧,謝謝你的溫柔。」
才剛冷靜下來的碧,聽到這句語氣輕淡的道謝,又嗚咽著冒出了淚水。她忍不住撲進了皓祲的懷裡,抱緊了他,想要給對方一點安慰。像是要替流不出眼淚的對方好好痛哭一場,碧的淚水怎樣也止不住。
皓祲先是意外,但很快地他便伸出了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
當穆希和琴舒從餐廳走出來,便是看到這一幕。
琴舒抓著穆希的袖子、搖了搖並指向皓祲的方向。但在那之前,穆希早已經看到樹下的兩人。他的表情沒有被動搖,但他還是再三確定自己表情沒有異樣後,才摟著琴舒朝二人走去。
「碧,你怎麼了?」走到兩人面前,琴舒才放開了穆希,緊張地關心著。
相擁並行的兩人的模樣,皓祲自然是看到的;但即使內心再紊亂,他臉上卻完全沒有表情。痛苦是他習以為常的事,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一樣的;而面對痛苦,最好就是假裝自己是第三人一樣看著自己能給出什麼反應。
他眨了眨眼,臉上微微一笑。
「我沒事,風沙吹進眼裡了,我又剛好跌到皓的懷裡了。」碧低著頭,不太好意思地說著誰也看的出來的謊言。「可能是真的睏了,我們回去睡吧,好嗎?」
碧抓著琴舒的袖子,近乎請求的語氣。相處多年的情誼,加上晚上跟穆希進展甚為順利,琴舒決定先陪伴自己的姐妹。跟穆希和皓祲道過晚安,兩人便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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