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八回

夜空一樣寂靜,依舊只有沙沙的樹葉聲,和那規律的驚鹿劃破著沉默。穆希盤著手,看著皓祲,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皓祲臉不改色地看著他,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聳了聳肩,行要轉身朝房間走去。



看著皓祲冷然的態度,穆希的腦內瞬間炸開了鍋,但他馬上抑止自己,不讓這種情緒無限膨脹。他伸手抓住皓祲,卻發現對方手冷得發白。浴衣的質地柔軟舒適,但也十分輕薄。皓祲沒有帶著保暖用的羽織,又在花園逗留了近一小時,自然會受冷的。



穆希壓下心頭不斷擴大的怒氣,硬是拉著皓祲快步回到房間,把他推進房間後便一個勁地把房內溫度提高。皓祲脫下會館的外出拖鞋,倒是像沒事人一樣走到小茶几前坐下。穆希看著皓祲的模樣,對方越是沉默,他心中的怒火越是激烈地燃起來。



他在生氣什麼?是皓祲寧願跟其他人互動但無視自己?還是因為皓祲對於剛剛那種親溺行為的不解釋?若不是皓祲,他自然不需要跟琴舒打交道的;只要皓祲從浴池拒絕了對方,他們兩人一定可以有更多相處的時光的。



不,先停一下。



所以是因為他想要只有兩人的相處時光嗎?



穆希忽然冷靜了下來。不,這不太對。



坐到茶几的另一側,他沉默地倒起了熱茶,讓自己冷靜一下。皓祲看著穆希板著臉進房,又自顧自地坐下來、喝茶、思考,他倒也覺得有趣。托著臉,皓祲用感興趣的表情一直盯著穆希看。穆希臉無表情地瞪著桌子,偶爾會呷一口熱茶,直到他因皓祲的視線感覺不自在。



「看什麼?」注意到皓祲的視線,他語氣不悅地說。



「看你呀。」皓祲想也沒想就回了一句,他依舊托著臉,不為所動地看著穆希。



剛剛明明氣得七竅生煙的,卻又因對方的這個回應瞬間心情轉怒為笑。想到對方只在看著自己,他的心情忽然又明朗起來。他為自己的情緒轉變失笑,這麼多年沒見,他還是會被皓祲繞得腦袋亂七八糟的。



「有什麼好笑的?」皓祲實在不解,穆希的心情就像虹光一樣轉變得很快。



「手暖活了嗎?」他毫無念想地就伸手越過桌子,抓著皓祲擱在桌上的另一手。



因只做著文人的活,那手一點硬繭也沒有。即使長大了,這手還是比自己的手來得要小。他撫弄著那只手,他修長的指尖撫著對方的指節腹側,且從對方的尾指朝著食指方向輕輕的流過,再順著動作把對方的手翻了過來。像是呼吸一樣自然流暢,他的掌心順勢滑到對方手掌的下方,變成捧著的模樣,讓兩人的掌心同樣朝天。然後他沒多作思索,就把自己的姆指放到對方掌中,以自己骨感分明的手,輕輕揉著。他以指頭上的繭輕輕磨蹭著對方的掌心。



回過神來時,他發現皓祲已經滿臉通紅,而他居然為此感到高興非常。雖然他從沒有想過牽手的意義,但當他順著本能去觸碰,才發現原來另一個人的手是這麼地……吸引。



玩笑總是不宜太過火,穆希得到了滿意的反應,便把皓祲的手放好,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衣襬。



「好像也該睡了吧?」他自在地看了一下房中的雙人床。「你要睡了嗎?」



一想到馬上就要一起睡在床上,皓祲下意識的退卻。在他能想出什麼理由前,嘴巴已先說出:「我工作一下再睡。」



「出來休息還要工作啊?」穆希伸了個懶腰,把桌上的茶壺提起來加滿了熱水。「那你也別工作的太晚了,注意保暖,我先去睡了。」



整日下來也沒什麼費力活,他自然沒有多累,但他可沒看過皓祲工作的模樣,實在感到好奇的。而若要看到皓祲自然的模樣,沒有什麼比裝睡更好的方法了。於是在簡單洗漱後,他便先躺到床上去了。



戴上了眼鏡,皓祲默默地坐在筆電前。話既然是他說出口的,也只好去實行了;況且以目前的情緒,他實在也睡不著。電腦發出冷冽的電子光芒,和小聲的零件運作的高頻音。他看著空白的螢幕,卻一個字都沒有辦法鍵入;他的腦海中,只有反覆上映著穆希剛剛觸碰的過程,而那感覺也一直停留在他肌膚之上。



他知道,穆希根本是無意識地就會做出這樣的互動,他輕輕入侵了你的空間,慢慢地蠶食著,使得你一點又一點地退讓,又無力反抗。



他想起了晚上和碧的對話,既然一點頭緒都沒有,他把自己的說出來的話陸陸續續敲入電腦中。看著電腦上的字,他嘆了一口氣。他真的能做到那麼自在的話,他現在也沒那麼苦惱了。只要穆希一出現在身邊,他的冷靜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他知道穆希不會因為自己的取向而看輕自己,但那也不代表他本人能接受這樣的事。更重要的是,有著各種優越條件的他,身邊根本不乏面容姣好、風情萬種的女性。她們就像清風流水一樣總是在他身邊來來往往。



憑什麼他能認為自己比這些女子優越呢?又因為什麼原因,他能說服自己,像他這樣的男子能吸引穆希?也許穆希會對他做出曖昧般的行為,但那也不過是他的壞習慣而已。他對其他男性總保有正常的距離,卻獨對他如此;皓祲猜想可能是小時候他跟自己的互動是那麼的親溺,讓穆希養成了這些壞習慣。



這些壞習慣雖然讓他心跳加快,但也餵養了他的欲望,他只會想要更多。像是嗜糖的小孩,一旦得到了一顆糖果,就想要整個糖罐一樣。只是當相處的時間越長,自己反而越能看清兩人之間的無結果。當朋友也許可以,但情侶?他連一丁點的希望都看不到。單是看到他和琴舒之間的互動那麼的自然和愉快,他就能夠認清了這種實情了。



只是他的心,總是不能止息,也不願意放棄那不必要的期望。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會執著於一個人。而從想通這念開始,他再也無法像局外人一樣看著,他如今不過是一個落水的人。那流水再也不美,且嗆得他眼淚直流。如果要停下這些狀況,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離開水裡。



只要不要再往來,只要不見面,自己就可以假裝已經放下。當距離越拉越遠,關係就會斷開,屆時即使想念也不能再見,也不會再有機會驗證自己是否還未放下。



在他思前想後的期間,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動力再倒一杯。從口袋裡摸出了香煙,他輕輕站了起來,往小庭園走去。倚著牆邊,他點起了香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絲白縷,並下定了主意。



穆希躺在床,雖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但眼睛沒閉,也從來沒有睡著。他看著皓祲的背影,心中思緒翻動著。



他當然知道皓祲已經不是當年的少年。目光沿著皓祲的背影移動著:他成長了、變高了,骨架也更趨近成熟男性。他的肩膀變得更厚實,身體的肌肉線條也較分明。雖然他的肌肉從沒有經歷過訓練,而顯得有點過分的柔軟,但從背影還是能讓人清楚辨識出是一個男性的身影。



他也曾有過來自同性的示好,或是追求,但他很確定自己並沒有動心的感覺,或是對男性發展出性方面的興趣。但三年前的時候,每每面對皓祲,他的心情和反應卻總是跑調,更是常常被衝動所誤。他曾經懷疑自己是否取向改變了,而與其他各種年齡的男性互動過。但除了一般的友情,他實在沒有動力和那些男性發展出更深入的交往,或是更特別的情感。為此他雖然疑惑,但也因此認定自己對皓祲不過是兄長照顧幼弟的情感,也許因為過往的經歷而感情變得特別強烈而已。雖然這三年來都沒有見面,但他心中一直是這樣認定的。



但從三個月前,當兩人重新見面並不時相伴外出,他的這個認知卻開始被巔覆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對皓祲的感覺,除了那樣的兄弟之情外,還有種強烈的佔有欲。而打從認識了皓祲後,不論是哪個年齡的他,無論是少年或現在成年人模樣的他,都可以讓自己心中各種翻騰,情緒變得陰晴不定。



他對於自己的反常感到疑惑,他的心情有時變得煩悶易怒,有時又會忽然晴空高照般開心。更奇怪的是,他又開始無時無刻,心思都在皓祲身上打轉。見面時自然不在話下,沒見面的期間,他也常常想起他。除了已送出的雕像,他其實還有很多的東西想買下來送他,還有很多的餐廳想帶他去品嚐,還有很多地方想跟他一起去探訪。



就像是三年前一樣,他總是想跟皓祲兩人待在一起。只有見到對方,他的心情才能平靜下來。即便只是看著對方什麼也不做,他也覺得開心。那種感覺就像是他面對獅茵時的模樣,那位他雖然曾經愛過卻沒有在一起的那個女孩,總是一笑一眸就勾動著他的心弦。他曾經也為了獅茵,願意付出一切,直到他了解到獅茵愛的不是他這人,而是喜歡利用他那殺人不眨眼的獸性,讓她在奪權上無所不利而已。



看到皓祲忽然動了,穆希趕緊閉上眼。良久,他都沒感到床邊有其他人的動靜,直到房間安靜片刻後,他復又好奇地張開了眼。皓祲仍在庭園那側,倚著牆而站,右手則夾著香菸。



桌上的燈光在皓祲起身時已被他體貼地順手關上,以防影響到他人睡眠,是故室內的光源只剩餘一旁立地式的竹燈。昏黃的燈光從房間的一角靜靜地映照著在皓祲的羽織上,使得他的影子落在他身旁的地方,小小的縮在一角。



穆希無意識地輕皺了眉,他實在不喜歡皓祲抽菸的模樣,總是顯得特別的落漠。但他注意到皓祲實際上抽食的次數並不多,更多時候那煙只是燃點起來拿著而已。他盯著皓祲的背影,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年輕時的皓祲總是笑容滿臉,像是從不知道煩惱和愁苦是什麼。他特別喜歡皓祲的笑臉,像是溫暖的陽光照進他的心中,也使得他心裡溫暖起彙。特別是當他發現那張笑臉只會在熟悉的人前才會展開,所以每到皓祲因為自己而笑時,那就像是他獨享著皓祲一人一樣,有種強烈的優越感和滿足感。



然而,皓祲如今卻鮮少笑了。



並不是說他不會笑,但那些微笑卻都帶著成年人的氣息,像是被社會規範拉扯下而展現出來的客套笑容。穆希好想要把那種面具撕掉,想要讓他重新露出那種童真的笑容,只有著單純又潔淨的氣息。他忽然懂了為何世人迷戀著白色的獨角獸;他的皓祲曾經就像是那樣的生物,單純又美好,沒有一分世俗的氣息。



像是被已燃燒到最後的煙灼到一樣,皓祲忽然回過神,抽了一口菸並將其滅掉。他轉過身來,脫下身上的羽織並掛在椅背上,然後躡手躡足地走到床側。腳步聲再輕,對穆希來說卻聽的一清二楚;他早在皓祲走近前重新閉上眼睛,並發出沉睡的人才有的緩慢沉穩的呼吸聲,因此皓祲沒有起任何的疑心。



皓祲先是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穩定住自己的心神後,他才躺到床的一角去。床上只有一組被子,但他的勇氣只足夠讓自己躺在床上,而無法躲進穆希的被子裡。被子被他的動作推擠到兩人的中間。他心想,這樣既能避免影響到穆希的睡眠,也剛好形成了一道防線。他想到這裡,才舒心地睡了。雖然沒有被子,但只要捲縮起身體,尾巴剛好可以把手腳蓋好。



穆希先是感到床褥的輕微起伏,便馬上想到是皓祲也睡到床上來了,而不是去睡什麼地板;為此他心中略感滿意。但那之後卻沒有感覺到另一人的體溫靠近,只感到自己的被子被推擠到自己體側了。房間復又回到一片安靜之中,直到聽到另一人微小的勻勻呼吸,他才張開了眼。只見皓祲倦縮在床緣,身上也沒蓋上保暖的東西。



櫥子裡不還放著備用的毛毯嗎?穆希不高興地想著。看著床邊的人影,他正要坐起來去拿,動作卻驚動了熟睡的皓祲。他停住了動作,生怕吵醒旁邊的人。心念一轉,他挪動自己身上的被子,把皓祲蓋得妥妥的。



他滿意地躺回枕頭上,側著身子看著皓祲的背影。他心中雖然有想要挪動對方的念頭,但在短短的幾個月相處下來,他了解皓祲絕對會因此不高興的,所以並沒有付諸實行。



皓祲雖然沒有醒來,但被子產生的溫暖感覺,讓他心滿意足地翻過身,並陷進更深層的睡眠。他的呼吸聲變得更緩慢且深沉,眼瞼也隨著夢境在抖動。穆希這才放心地肆意細看著皓祲的五官,手也輕輕地玩弄起他的髮絲。



他曾經細看過少年時期的皓祲,小小的臉配上綠色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只會跟著自己身影跑。而那小小的櫻色嘴脣,雖不豐厚,卻柔軟非常。當年年少衝動的自己曾一嚐過芳澤,更因此深陷於煩惱和自我厭惡之中。但如今回想起那個吻,他居然感到一股躁動。



思緒又回到剛剛在思考的事情上,他為何會對皓祲如此執著?三年前的時候,他只覺得皓祲像個孩子一樣的單純模樣,實在叫人無法不去關懷。但跟皓祲分別後,他自知自己總是神不守舍,且又對皓祲念念不忘。他為此曾回去會見獅茵,但當他真的面對這位曾經是他生命重心的獅茵,他卻無法找到相同的感受,更是在不知不覺間,只剩下心寒。面對舊人,他沒有了曾經的喜愛;面對新人,卻也沒有激情的感受。



他再也沒有在任何人身上找到皓祲給他的感受。



現在他卻感到困惑。他懷疑過這是愛情的感覺,卻又感到像是親近如血親的兄弟之情。但,對兄弟產生欲望是對的嗎?雖然不反感,但他也不認為自己會喜歡上同性。縱使他不願意承認,但只要他看著皓祲跟旁人,特別是女性親近,他心中只有一股強大的衝動,直想要把皓祲藏起來。就像是今天晚上的時候,如果他不把專注力轉移到琴舒身上,他幾乎無法把這股衝動壓制住。他並不享受跟琴舒的互動,更精準點說,對於他們之間互動了什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的意識全都在控制自己不要衝動行事。



皓祲翻過身,朝著暖源的方向轉向躺好。穆希那上一秒還在玩著皓祲髮絲的手小心地懸在半空,看著皓祲重新調整好姿勢後就重新進入夢鄉了。他鬆了一口氣,但也溫柔地笑了。即使已經是成年人,但熟睡的皓祲那睡臉依舊叫他感到可愛。他伸出手靠近皓祲的臉,並在其上游走輕撫;他沒有發現自己眼中的溫柔,以及唇邊那一抹隱隱的笑意。在穆希大手溫柔的撫摸下,皓祲抿了抿嘴,身體本能地再朝向暖源方向挪動。穆希早就知道皓祲睡夢中會尋暖的這個習慣,只是他沒有預期直到皓祲成年後,這個習慣卻仍然沒有改變。



看著慢慢靠近,最終捲縮在自己懷中的皓祲,穆希心中的躁動忽然平靜了。他被心滿意足的感覺所盈滿,那感受裡又混合著喜悅,那猶像是用感情馴服了野獸時的那種又驚又喜的情感。



還是被馴服的人是他?

被馴服的獸,得到體己之人,心中可也是同樣的歡喜?



跟從前一樣,他又嗅到皓祲身上那種清甜的馥香。不同的是,那沁人心脾的香氣混合著一絲淡淡的煙草味。穆希並不討厭這變化,倒像是提醒著自己,時間已經在前進了,跟從前不同了。他用手臂把對方圍起來,像是擁抱著易碎物般輕柔。他有天一定會知道心中這種滿滿的、激動的感情是什麼意思。不管被定義為什麼,只要能讓他跟皓祲一直在一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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