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十二回

 自那日起,日子平靜地又過了一個月,但皓祲已清楚地感覺到生活上的不同。穆希像是水滴流入石縫間般慢慢地滲入到他的生活之中。那麼無聲無息,又難以察覺。就像是他擅長的隱身一樣,悄然無聲地,他的氣息就遍佈了自己的住所和日常生活。


起床時,在他漱口杯裡立著的另一只牙刷是穆希的。


在做餐點時,那成對組的碗盤,有一組是穆希專用的。


洗衣時,總有穆希用過的毛巾和衣物,靜靜地和自己的衣物被洗淨、掛好。


書桌上,有他留下的電玩。


出門前,牆上的掛勾還有他留下來的薄外套。


晚上睡覺時,床上的外側躺著他的枕頭。


每一處都有著他的身影、他的物品、他的氣息。當刻意去注意時,皓祲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穆希已經無所不在了。但是他並末因此感到開心,反而略略焦慮了起來。現在的幸褔總是顯得稍縱即逝。


如果有一日這種幸褔不見了?他從來沒有為這樣的事煩惱過。


也許是熱戀中的新鮮感之故,兩個人幾乎常常見面。這些日子,他發現穆希很喜歡發問,像是對於他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有趣。從他的工作、生活、喜惡、到習慣、興趣等都不放過。相反,皓祲則很少過問關於對方的事情,但每當對方說起關於自己的事,他都會細心聆聽。這段日子以來,他簡單地了解到穆希目前的工作性質已較自由,某程度上可自行安排工作的時間和內容;就像是傭兵一樣,他說。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的工作種類,且還是趁著一次觀賞電影時看似若無其事地透露的。


但皓祲知道坦白自己細節的穆希其實很緊張。而坦白這事,也是十分難得的。穆希所來特別重視個人隱私,從來都不願意提及自己的行程,生活細節,或是與自己相關的大事。皓祲雖早已猜想過他的工作性質,卻從未有想過對方會對自己坦白。所以當在電影完場時,穆希半開著玩笑地問過自己會否介意他是以這種殺人放火的事維生的人,皓祲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背起自己的側背包,就拉著他去用晚餐去了。


他根本不在乎穆希的工作是什麼,每個人都有選擇當下這份工作的原因。重要的是眼前跟他相處的人,就是穆希本人。即使他知道了那份工作有多麼殘酷,他也從不曾想過去要求穆希改變他的工作。


那是不應該有的要求。


現實總有自己殘酷的一面,而他只求穆希能平安,也能過得自在快樂而已。


那日後,穆希再也沒有提及過他的工作。雖然他曾形容過,傭兵的工作時間,通常都是跟著任務安排決定的,但是不知為何,穆希總是能安排出時間,讓兩人每週都最少能見上一次面。有些時候,他們只能一起共進晚餐,他便需要回去工作;但偶爾也有一整日穆希都能待在他家裡消磨時間的時候。見面的時間和長度雖然不固定,但皓祲已經感到十分滿足了。


畢竟他不曾想像過,自己能和穆希一起數著日子過活。


穆希如果能留下,他們晚上便會相擁而睡。穆希喜歡把自己圈在懷裡,然後聊聊天。他低沉的聲音像是哄他入眠般,總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就已睡去。自己睡著前的最後記憶,總是穆希的藍色笑眼。而每當他醒來時,他也會發現自己依舊被穆希圈抱著,而對方也仍然微笑著看他醒來。


就像是穆希從來都不曾睡下一樣。


他總說自己因為工作關係而淺眠,因而能在皓祲醒來之前,先醒來而已。


但在一個晚上,皓祲沒由來地從夢中醒來,意外看到穆希熟睡的模樣。那個毫無防備的樣子,就像是個倦極了的大孩子一樣。他輕皺著眉,呼吸極淺又快,像是陷在夢中。皓祲小心地伸手,用溫熱的手輕輕撫摸,他的眉心舒開復又沉沉睡去。


之後的幾次晚上醒來,他都看到穆希總陷在某種夢境中。每一次他都會輕輕安撫著,讓對方能好好睡去。皓祲才知道不僅是他本來就淺眠,更是因為夢境,所以穆希只能短短續續的睡,每次熟睡的時間很短,且那睡眠的品質並不好。


他不知道穆希為何會常常陷入惡夢之中,是因為工作壓力嗎?他曾說自己選擇僱兵為職業,就是為了少點壓力,多點自由。那還有什麼事情,讓他有著這麼大的壓力?夢中他有時會喃喃唸著一些夢話,很小聲、很壓抑的唸著,叫他聽不清。他不知道除了自己,曾經和穆希同眠的人可有知道這事?但他也無法找到對方,向對方詢問。在穆希清醒時,皓祲從不會提及這一切,也不曾探問過。既然不得而知原由,那麼只要在自己力有所逮的地方做好就好。因此,只要在晚上偶遇上同樣的事,他總會安撫到對方能好好睡下去,自己才重新又睡去。


但相處的次數越多,他半夜醒來的次數也多了。平常一人獨自睡時倒不容易發生,但一旦是兩人相擁而睡晚上,他多半半夜會醒來一次,時間總是精準地落在凌晨三時到四時之間。等待睡意的時候,因怕翻身會驚動身邊人,他便留在原來的位置上,細細地看著穆希睡著的臉,獨自沉思著;那英俊的劍眉、高挺的鼻樑、兩片淡紅的薄脣,都是讓人賞心悅目的美。尋常人都愛美,也因此讓穆希無往而不利。


每想及此,皓祲總會隱約感到不安。


有一天會否有更好看的女子,取代自己的位子?那種想法就像是蟲子在心中蠶食著般,他的心慢慢地被啃出一個洞,而那洞正逐步變大。而那個黑洞正慢慢的一點一滴地吸食著他的快樂。


他知道穆希除了自己外,還是有與其他女生交往。每想到這裡,他的心還是難受。兩人沒有說明白的關係,到底是床伴,還是情侶?他不敢去問,也不想去戳破。就怕當他疑問,只得到讓他心碎的答案。因此當他意外看到穆希的手機來電是陌生女子的名字時,他只得無奈地假裝沒看到。或是,當兩人出門時穆希和其他人曖昧般的互動,又或是他在言談間,總會不經意間隱藏著什麼時,他都得假裝不在乎。這一切餵養了那蟲子,噬得他胸口發疼。


他因為不安而焦慮、生氣、難過,種種的負面情緒都在折磨著他。他知道穆希就是這樣危險的人物,但每次只要他看向穆希的笑眼或是那溫魅的笑容,他又沉溺其中,講不出拒絕的話。穆希既是他的毒物,卻又是他的解藥;他迷惑卻又無可自拔地一直貪婪著穆希給予的溫柔。


他好痛苦,卻又快樂。


人總是貪心的。得不到,就會想要;得到了,卻想要更多。他本就知曉穆希就是這樣的人,卻還是會天真地期望對方只屬於自己一人。


他看著桌上的電腦,工作死線正步步壓近。但他腦內卻都是兩人的事,無法專心。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了,他試著讓自己抗拒那強烈的欲望,然而沒過多久,他又不自覺地點開了通知,讀著穆希傳來的訊息。


【還在忙,晚點再去找你。記得吃晚餐。】



「烏鴉,走了。」萬九走回自己搭檔身邊,邊簡短說明了一下任務。「這次工作很輕鬆。目的是確認目標人物現時狀況和出沒地點。」


對方連頭都沒抬,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自從烏鴉提出想要調整工作的質量時,他就知道狀況不對勁了。為了能有一週最少一整日的休假日,向來一直瘋狂的工作狂先生,居然不想接大的案子了。這可是天大的新聞呀!


更讓他跌破眼鏡——當然他本人可沒有眼鏡可跌,那只是個有文學氣息的優雅表達方式,更讓他意外的是,向來自我要求甚高、可說是機器人般嚴格的烏鴉,居然在任務期間一直使用私人手機。天啊,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好搭檔是怎麼了?是中了咒還是撞到頭了?看到一個高大男子全神灌注地瞪著那小小一台的電子產品,萬九很認真地想著自己他是不是應該要用他的咒術,測試一下這男人是否中咒了?


「目標人物是人類,平常都在前面的酒館活動。」他清了清喉嚨,試著讓穆希集中在任務上。


「嗯。」穆希冷淡地回了一句,眼睛仍然盯著私人手機的螢幕,手指也在上飛快地打著字。



【天氣很冷,我的外套隨你用。】後面再附上一個微笑的貼圖。


貼圖?平常他回話不過給自己寫上一兩個字而已,穆希他什麼時候居然也用貼圖了?萬九偷看著穆希手機畫面,發現對方還在多組貼圖主題間挑選著。貼圖還是走可愛風的小鳥鳥?


察覺到萬九正在偷看,穆希轉了個方向、倚在路邊的燈柱上,又繼續寫著訊息。


【不要工作太晚,累了先睡也沒關係。】


雖然穆希心不在弦,但萬九還是把任務相關的基本資訊說完,就等兩人都準備好後再進目標場所。只是當所有資料都交代好後,穆希還是沉迷於手機中,萬九也因此只好在旁邊稍稍等著。他不介意等待,倒是好奇穆希在忙碌什麼。一陣冬天剌骨的冷風吹來,在寒風中等待的萬九只好把雙手收入羽織的袖子內。


雖然現在是在工作狀態,但因為本日的工作內容並不需要戰鬥,故萬九在平常慣常的紫紅色的和服外,套上了暗帶著霞模樣的赤紫色羽織。時值入冬,天氣也變得更涼快,屬冷血動物的他,自然更重視保暖。這種天氣,實在可惜了他那件銀白色的狐皮草;若不是本日工作對象還與狐族相關,他可是絕不肯落下的。幸好還有他的一對黑色羔羊皮手套,讓他一雙玉手倒是得到了悉心的照顧。


初雪無聲飄落,小小的白色雪花悄然掉落到他往後梳理過的火紅短髮上。初雪來了,也正式宣告冬天的到來。萬九想著去年初雪落下的日子,他可是在和各種風情的女子一起賞雪、賞花、賞美人啊。如今卻跟一個心不在焉的男人,在這裡吃西北風。


「我說。」等待沒幾分鐘,萬九已經忍不住開口打斷了穆希眼下的忙碌:「大好的初雪美景,我還想要回去跟美人好好觀賞,而不是站在這跟你和你的手機大眼瞪小眼。我們就快快把任務處理了,讓我回去可好?」


「初雪啊……」穆希沒有等到簡訊的回覆,卻因萬九的話回過神來。


萬九滿意地得到預期的回應,趕忙開步往前走。沒想到穆希拉住他,還替他頭上的雪花拍照。清脆的手機快門聲,還有打字的聲音,想必又是傳給那個特別的對象了吧。


【我這下初雪了,你那有嗎?】好奇的表情圖。


萬九忍無可忍,搶先走在前面,不等穆希便朝著目標人物所在的酒館走進去。穆希也不在意地笑了笑,靜靜地跟在後面。雖然還是沒有收到回覆,但當訊息旁冒出「已讀」兩個字,他便心滿意足了。


沒等到回覆沒關係,只要完成手上的工作,晚上便可以見面了。自上次分別後已有五日了,他幾乎要等不及了;跟不少人交往過,他鮮少有如此急不及待的期待心情。


細想起來,他也沒有把東西留在別人家的習慣,但想到自己的外套能被皓祲穿著,或是皓祲可能會睡在自己的枕頭上,他心情忽然就明亮了起來。最近他都往皓祲家裡跑,比較少出現在夜店。相較之前性生活活躍的模樣,他現在倒是有種半禁欲狀態。畢竟每次用手替彼此處理過欲望後,皓祲都會顯得軟弱無力的模樣,他也因此不願意索求太多。再者,比起性方面,皓祲好像更擅長讓他精神穩定下來。每次他如果不小心在皓祲的床上睡著了,醒來後總是覺得精神特別飽滿。是因為在皓祲身邊他就能夠安心的關係嗎?他從來不需要去懷疑皓祲,也不用去猜想對方是否有什麼動機或是心計所以才會與自己親近。而皓祲總是毫無防備的模樣,也叫他喜歡。


他知道這段戀愛跟以前的有點不同,但他不想思考太多,只想隨著心情行動。因為近來總在親近皓祲,手機裡的其他女生倒也被冷落了不少,也許應該抽空處理一下那些用不上的電話號碼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也整頓好心情和表情,專心回到工作狀態之中。意識到自己將要踏入目標地點,穆希把手機調成無聲後再收入口袋暗間,輕輕地在口袋外拍了兩下,好像在安撫小動物似地,他才放心邁開步。


在淺淺的風雪中,穆希打量著酒館外觀。那是個翠綠色的磚頭外牆,磚牆的上方以黑色的木頭劃出一個空間,並以金漆配以優雅的草書寫上了店名。店外放了一些簡單的木桌,有好些穿著襯衫西裝的客人圍站著,看起來是在享用下班後的一杯。雖然室外溫度已經明顯下降了,但一杯冰冷的啤酒杯配上初雪還是顯得有點浪漫。況且,微醺狀態下的人總是不覺得冷的。


萬九再次確認眼前的酒館就是情報提及的地點後,才推開了那綠色的木門,嘴上還邊碎唸著『早知道就自己一個人行動』之類的話。穆希裝作沒聽到,跟在後方一起走進店內。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