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皓祲從夢中緩緩醒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個景像:穆希伏在床邊睡著了,他的雙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有一瞬間,皓祲以為自己仍在夢中;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所以穆希才會出現在這裡吧。是故,他不敢驚擾這一切;假如是夢也沒有關係,眼前的人是這麼的真實,叫他希望可以再多看兩眼。
他的腦袋隨著時間漸漸醒透了,然而手上的溫度並沒因而減少,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真的是穆希本人。也許是因為睡得很沉,穆希雖然握著自己的手,但並沒有使上力。
為何他會在這裡?皓祲努力回想失去記憶前的最後一幕,他記得自己正在使用電腦,感到乏了才會躺到地上,想要休息一小會的。但他實在不知道從哪一環節穆希開始出現在自己家中。中間連結不起來的記憶,是他忘記掉什麼了嗎?
他皺著小臉思索著,想要理出個然來,卻隨著自己看向穆希的睡顏越久,他竟開始覺得這一切其實並不那麼重要。他維持躺臥的姿勢,不動聲色地看著熟睡的穆希。
相隔了那麼久沒有聯絡,他以為穆希早就捨他而去,而自己也早該不再牽掛。但直到再次見到了穆希,他才知道他的豁達,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他很想伸手去撫摸那紫色的頭髮,多感受一下眼前的真實;而隨著他的想法,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跳動了一下。這一微小的震動,便喚醒了穆希久經戰鬥訓練的身體;他的眼簾抖了抖便直接張開來。在皓祲來得及假裝之前,兩人就這樣對上了眼。
那藍色的眼內還有點睏意,但其主人明顯已經醒來了。兩人靜靜地對視著,卻誰也沒有開口。皓祲那祖母綠色的眼眸內平靜得不帶一點情緒,若不是熟知他性情,還真叫人以為他視自己為陌生人。
時間像是停下了一個世紀後,穆希才緩慢地拉出一個淺笑,輕聲說了一句。
「早?」他試探似地先拋出一句話,但不意外地,對方並沒有反應。
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才發現皓祲的手仍在自己掌心中。他居然單是碰著皓祲就如此簡單地放鬆了,還難得地陷進了無夢的睡眠中,真是稀奇。穆希敏感地發現即使自己握住了皓祲的手,他也未有手抽回的意思。
他從床緣處坐正了起來,手臂因姿勢的關係血流不順傳來陣陣鈍麻。他勉強地放開了握著的手——天知道他多麼捨不得,然後稍稍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皓祲感到自己的右手傳來一陣冷感;天氣明明還沒有冷到那種程度,但當失去熱源時產生的落差感,還是非常的明顯。他默默地收攏了指尖,心中居然也因而有種失落感。
但他實在不知道要怎樣面對穆希,也不懂他在自己面前的原由,是故他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坐了起來,看著、等待著穆希。
「天氣最近也變更冷了,別工作太累,要好好休息。」他轉過頭,看了看皓祲桌上的時鐘,時針才剛指向六字。「時間還有點早,你再睡一下。」
穆希自在地談話家常的模樣把皓祲弄懵了,但在他能理解目前的狀況之前,穆希又把人壓回去床上躺著,還替調整了枕頭和被子讓他舒舒服服地躺好。而他本人在這一陣忙碌後,又坐回去地上,伏在床邊。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皓祲乖乖地躺在床上,側著臉看向穆希,不了解地問。
「我想要跟你一起等天亮。」
他用輕鬆的語氣講出,心中卻感到如履薄冰。要怎樣回話,才能讓氣氛維持平穩,讓他有機會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他向來巧舌如簧,但眼下卻尋不著適合的字詞。等天亮?感覺多麼可笑,這樣的理由皓祲能接受嗎?
「那你怎麼會在地上?」雖然不是想邀請他到床上來,但他不懂為何穆希會坐在地上。
「因為……」因為我很想在你身邊,但又怕你生氣,所以只好坐在地上?
「那些是什麼?」皓祲看向穆身邊地上的數份東西,好奇地問道。
「……」
看到眼前的人根本沒有要睡覺,他心念一轉,決定要把心裡話說出來。
他把身邊的資料拿起來,放到皓祲的腿上,而他本人則端正地坐著。因為穆希的態度是那麼正式,皓祲也坐了起來。
穆希在他腿上放了一個淺棕色的公文袋,另外還有一個淺淺地鼓起的白色信封袋,和一只手機。由於袋子和信封上一點文字都沒有,他也無從得知內裡裝的是什麼。他實在摸不著頭腦,但穆希只是靜靜地看向自己,以下巴朝文件點了點頭。
皓祲看了看穆希,狐疑地把公文袋上的綁繩解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把數本小冊子釘裝在一起的薄書,上面印有醫療診所的字眼,外觀看起來就是醫療相關的正式文件。那書冊上面還有寫明「非本人請勿翻閱」的警告字樣,看的出是很私人的資料。
皓祲疑惑地看向穆希,卻一樣只得到暗示他打開的回應,於是他只好依照穆希的指示把冊子打開讀了起來。那是穆希的體檢報告,在第一頁的目錄欄位,可見到身體功能按器官分類的條目、接著是精神狀況評估、血液病毒檢測等各式各樣的檢查。
皓祲皺起眉頭,馬上把報告合上,並沒有翻讀每項檢測的結果。
穆希又著他把小信封袋打開,裡面是一把門匙,和一張感應電子卡。不多作說明,穆希又在皓祲面前拿出一只觸控手機,輕輕一劃便打開來了;那是一個沒有鎖屏設定的手機,而電話簿裡也只有一個手機號碼。
把上述的事情都做完後,穆希便靜靜地看著皓祲,什麼都沒說。
皓祲看著手上的東西,又看看穆希,思索了半刻才像忽然想通了般。他猛地轉過身也顧不得腿上的東西掉落到床上,手一伸便在穆希臉上摸來摸去,又看了看他的身體。
「你…你身體怎麼了?」明知道自己提出了分手,但皓祲還是忍不住關心,聲音更因為緊張而顯得有點顫抖。「為什麼要給我這些東西?你怎麼了嗎?」
穆希因為皓祲的反應而怔住了,這可跟自己預期的都不一樣。他把自己的體檢報告、家裡唯一的備用門匙,和他那只有皓祲一個聯絡人的手機都給了他看。
這可是他想到最清楚明白的告白啊。
皓祲要麼接受,要麼拒絕,怎麼他會檢查起自己來?檢查也算了,他為何要這麼惶恐?這跟他身體有什麼關係了?他的體檢報告不就寫得很清楚,他的身體很好,什麼疾病都沒有嗎?他看著皓祲的反應,思考了半刻,才會過意來。
「不。皓,我沒事,我很好。這不是在安排遺願,交代遺產。」他又氣又好笑,抓住了眼前那忙碌的兩只小手,好不容易才讓他停下來。「你再看清楚點。第一份是我的身體檢查報告,我一切都很好。」
皓祲看向穆希,又迷惑了起來;如果一切都很好,那怎麼又給他門匙又給他手機呢?因著穆希的再三保證,他才打開了報告看了起來。在一般的身體檢查項目上,他各項的指數都很好,精神狀況上雖然有列出因工作而產生焦慮,但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很好。血液方面居然連性病相關的檢查也都進行了,感覺上至頭髮,下至骨頭都被檢查個徹底了。當然,這些檢查全部的結果都是正常的。
皓祲看著穆希眨了眨眼,他還是不太了解這一切的用意。
看到對方疑惑的表情,穆希不自在地摸了摸臉。
看來他還是得一字一句說出來才行。
平常要辯論還是遊說他都很輕鬆可以完成,但此刻在當事人面前要坦白直言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他實在有點不知所措。但他知道再猶豫不決,機會便要錯過了。
「我喜歡你。」
皓祲很確定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自己可是提出分手的?但現在穆希卻在告白?本來就已經不在狀況內的皓祲,現在聽完卻更是萬二分摸不著頭腦。穆希看著皓祲更是困惑的表情,只好再進一步解釋。
「我知道,你提出想分開的要求。」但我沒有同意呀,他暗想。
「現在才說這些,聽起來的確很奇怪。但是,在我們兩個……」他停頓了一刻,思緒著用字「……暫時各自冷靜的這一個月,我很認真地思考過了。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在一起。」
「這份健檢報告是為了讓你安心。」他輕輕拍了拍那厚實的報告書。
「我家的門匙也只有這一組備份匙。而這一組,是屬於你的。不管我在或不在,你隨時都可以來。」
「這只手機是我的,但裡面只存有你的電話號碼。手機沒有上鎖,只要你想要,不論何時你都可以打開來檢查。」
穆希收起笑臉深深地注視著皓祲,那視線耿直果斷,藍色的眼裡清澈光透如流水。
「皓,其他的什麼我都不需要了。我就只想要你一個而已。」
他停頓了半晌,執起皓祲的雙手;他的指尖泛涼,暗暗透出了自己緊張的心情。即使殺人也從來毫不遲疑畏懼的他,居然也學會了害怕。他先是吸了一口氣,穩定自己的心神,才用著最大的努力、誠摯地直直看向皓祲。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皓祲那祖母綠的眼睛依舊沒有變化,只是靜靜地聽著。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冷靜反應,叫穆希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對,而那一鼓作氣的氣勢便消了大半;對方默不哼聲的模樣,讓他也接不下去說些什麼。
他雖然努力讓自己堅持下去,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但一顆心卻早沉了大半。他不願意放棄,拂袖而去,但因為沒有把握,也不敢用更強勢的態度去得到想要的答案。他逃避似地伏到兩人相握著的手上,臉也埋起來,假裝等待皓祲的回應,實則是想要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望。
皓祲並不是沒有反應,而是費了好些腦勁才能把眼前過多的資訊都消化掉。他並沒有預期穆希會做出這麼多的改變,更沒有想過他會坦然講出那麼明確的想法和心意。在他細細思考過後,他才輕輕捏了捏穆希的手,開口講了一句。
「這些並不是我想要的。」
皓祲看著穆希臉仍舊埋在相握的手裡,也感到他抓著自己手掌的力度依舊不變。他知道穆希這次是認真的,他是真的不願意放手。但他需要穆希抬起頭,兩人能好好的對話。
「穆。」他輕輕地喚著,直到對方總算是願意抬頭看向自己時,他才續道:「那些東西都不重要,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穆希聽著皓祲的話,眼神也黯淡了起來;那他還能給予皓祲什麼呢?面對這個名和利都不需要的人,自己能給的也只剩下這顆真心。如今他卻連這都不需要了,那自己還有什麼可給的?
祖母綠的眼睛柔和地看向自己。皓祲總是這麼的溫柔,即使他已經不需要自己了;想到這裡,穆希只感到一陣捨不得。
他真的得放棄了嗎?
「穆、穆希。」皓祲搖了搖他,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來。
「我懂得你的意思。沒事,我明白的,是我自己沒有把握好機會。」穆希看向兩人的手,分別前的最後時刻,他還是想要再多待一會的,即使那其實並不應該,即使會讓皓祲苦惱為難,但最後就讓他再自私一回吧!
「哎。」皓祲沒好氣地嘆了一口氣,這人怎麼總是無法好好聽人講話呢。
好不容易才讓穆希看向自己,卻意外地看到他帶著難以掩蓋的憂傷,皓祲皺著眉為難地苦笑著。這人向來老神在在,怎麼在這種時候反而失卻了他的精明了?他的話還沒說完呢。
「先好好聽我說完吧。我想說的是,我真的不需要這些東西來證明你的真心。謝謝你願意坦白地告許我這一切,要講出自己的感受,真的不容易。」
皓祲知道穆希一旦清楚分明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他的立場便會被看透了,而因而無法再以含糊的理由去逃避了。
皓祲頓了頓,也吸了一口氣,才鼓起勇氣說。
「我也喜歡你。」
他看向穆希,再也不猶豫了。臉上拉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他輕輕拋下一個問題。
「可不可以請你認真地跟我交往?」
穆希眼中的陰沉隨著皓祲的話被一掃而空,反而開始如寶石般閃著亮光,那歡快的情緒一下子就把他的傷心都抹去。他還沒聽完最後這句話,便已激動地把皓祲抱入懷裡。
「應該是我先說的,你怎麼可以搶先呢?」穆希把懷裡的人用力地緊緊抱著,懷裡的人總叫他驚喜。
「上次我也沒表達清楚……」
「是我沒有做好。」穆希打斷了皓祲的話,不讓他再說出怪責自己的話。
他坐到床側,再次牽起皓祲的手,誠懇地看著對方,慢慢地一字一句的說。
「皓祲,我很喜歡你,請問可否跟我交往?」
他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再也沒一分含糊和猶豫。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接地提出請求,雖然不習慣,但他並沒有感到不舒服,反而有點喜歡能和皓祲如此直接坦然地對話。
皓祲點點頭,被穆希執著的傻氣逗得笑了,但笑著笑著卻又眼眶泛紅。他忍不住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水,再次點了點頭。
「好的。」他笑了又哭了。
提出分手的那晚,他曾以為自己的心死了,如今這心卻愉快地撲撲跳著。當日的他怎麼可能會想到,自己會得到穆希的真心真意?當日的痛苦是真實的,而今日的快樂也是真切的。
「好的。好的、好的。」穆希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樂地笑了;他大手一伸,抱緊了眼前的人。「那可不可以再說一次你喜歡我?」
皓祲被逗笑了,他推開穆希,並在他反應過來前便先主動地吻了上去。皓祲心中感到如此的快樂,以致他嘴角都一直上揚。意會過來的穆希也笑了,雙手捧著對方的臉,熱烈地回應著,並將皓祲壓回床上躺著。
「你還沒有說呢,我想聽,說來讓我聽聽!」他俯身看著皓祲,以鼻樑拱了拱皓祲,又輕啄了啄他的臉頰,像個小孩似地撒嬌。
他抱著的是皓祲,聞著的是皓祲的氣味,這一刻他可是日思夜想了整整一個月!如願以償的他整個人都感覺像是浴在陽光中般,從頭到腳都溫暖了起來。
「我喜歡你。」皓祲雖紅著臉但還是說了。
穆希聽了簡直樂開了花,他打從心底裡笑著,藏不住的笑意滿溢到他眼角去。皓祲看著對方的笑臉,那表情跟自己記憶中不能忘卻的笑臉一模一樣,甚至更好。
就是這個表情,那個讓他深陷於愛戀中的笑容,那麼的坦然,那麼的真實。
看著看著,皓祲也被他感染了般,甜甜地笑了。
「再一次。」他拱了拱對方,又道。「再一次就好。」
「我喜歡你。」看到那張笑臉,他就忍不住縱容;畢竟那是自己最愛的人,和他最喜歡看到的笑容。不用對方再次開口,他就接著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被這一串直接的告白連環攻擊,穆希感到非常幸褔,卻又害羞了起來。他身邊從來都沒有人如此乾脆又地告白過。這是他被生下來後,第一次有人不因為什麼理由而喜歡自己。皓祲只是初生鳥兒一樣,單純地看向自己、喜歡著自己。
明明聽過了那麼多次告白了,但自皓祲口出輕輕說的每字每句,感覺都像一顆顆棒球,直直的朝自己進擊,叫他心臟嚇得怦怦地跳著。穆希笑著把臉埋進皓祲頸項旁,那埋藏不住的得意使他好看的眼也笑瞇了起來。
在皓祲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只聽見穆希也輕輕地回說了一句。
「我也好喜歡你,真的太喜歡了。」
這輕輕的一句卻像炸彈似地把皓祲的腦袋炸開了花,使他感到腦中發白響鳴。平常的穆希從不願直言自己的一切,即使是上次被告白的時候,穆希的回話仍舊含糊且隱含著不確定。但現下他卻是毫不隱藏地、準確的說出了自己的感受了。在皓祲的大腦能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先抱緊了穆希。
他知道這份感情有多珍貴,這使得他只想要抱緊眼前的人,抱的很緊很緊,直到彼此像是要融合在一起般,再也不分離。他打從心底被穆希的真心所打動,也感恩兩人仍對彼此有著感情。他的腦內被這波如浪的快樂所衝擊,這使得他感到如在雲中搖盪,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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