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經是分手後將近一個月了,這些日子以來,兩人如同兩個陌生人一般完全沒有任何的往來。這對穆希來說並不好受,但他並不單純是配合著皓祲的要求分開,反而是利用這時間好生整頓自己的一切。
從赤蚺城那晚後,他重新整理了自己所有的人際關係。他再也不再接受任何邀請,也不再投身到任何夜生活中。除了工作上必須的人脈外,他可說是斷的一乾二淨。他下班後便總是在自己的公寓中,在那裡他能安靜地思考著兩人之間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要思考如何可以讓皓祲回心轉意。
既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那便應當想辦法追回來,不是嗎?
而一旦有了目標,他便有了行動力。作為一個備受訓練的僱傭兵,他了解要成功完成一件事,就得要把自己身心都備在最好的狀態;而這就代表他必須處理自身的問題——比如他因為上一份工作而得到的後遺症。
那是他還在公國,為第一皇女獅茵工作時的事。那時他與獅茵下了個賭命的約定並接下了任務,但那任務卻與一場未被通知的恐佈攻擊所打斷。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他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懷疑過那是獅茵設好的陷阱,但當時已困在局中的他又能如何?他雖然有著抗毒性的體質,但場內的腐蝕性氣體卻從身體各處侵蝕進去,叫他痛苦,叫他難受。他活著,但也只是活著而已。
對他來說,那一日就永遠停在那幾秒的時空。他因近乎瀕死而暫時失去行動力,倒在地上無法動彈,也因而只能硬生生地看著其他搭檔死去。他們從爭扎、抓著喉嚨無聲的呼喊,到倒地不起也不過就幾秒的事。場內人員死的死,傷的傷,但無一不是扭曲著臉孔五官,痛苦萬分地死去。只有他本人托那怪物般的體質活了下來了,但他近乎瀕死的經歷卻使他得到後遺症。
自此只要一進入夢境中,他便會回到那充滿毒氣的場景。夢中的他頭腦都清醒著,看著同伴重疊在自己眼前,但他的身體卻連指頭都動不了,只能困在那裡,無法脫出。每次入眠他都被強迫一再感受著肉身那深入骨骸中的疼痛,渾身是汗地於半夜驚醒。
為了處理這事,他再次求醫,並依照醫師的指示服用藥物——那是治療他的壓力症候群的。自從離開公國過著隨性的生活後,他就沒有認真服用藥物了。這次,即使沒有人要求,他也自動自覺的按時服用了。雖然藥物從未使他因此好轉過,但是為了能讓自己更好,他還是願意去嘗試。
只是從夢中驚醒後,那悠長的黑夜依舊叫他難以適應。惡夢煽動著他心中的殺戮欲望,使得身體裡踴出陣陣躁動感。他從前也沒少遇到這樣的狀況,只是當時他總以酒精和性愛等能快速麻痺官能、轉移注意力的方式,把那煩躁感舒緩下來。但眼下他決意改變生活的方式,便得另尋方法。
在少數的時間裡,他能靠意志力冷靜下來,並重新淺淺地入睡;但更多的時候他會被那股躁動逼得放棄睡眠,而他只好進行肌肉訓練運動來消磨時間。運動能使他體內那股衝動被戴上疆繩、重新受理性所控制;那就像是把那過多的能量轉換成對自己肉身的千打百鎚般,使他的意志力變得更堅定。當肌肉在極限訓練下被乳酸剌激得發出陣陣疼痛時,他才感到自己的這個身體是活著的、醒著的。
而當被鞭鍊過的肉身終算平靜了,精神卻變得更加清醒,也不易入眠了。於是剩下等待天亮的時間,他偶爾會以閱讀來等待時間流逝。
其實穆希並不喜歡閱讀,更不懂咬文嚼字的樂趣。小時候還在村子裡時,他跟著其他同齡的孩童們也一同被教導過最基本的語言。當時的他雖然識字,但也僅限於一些生活應用的字詞而已。每當碰上學校考試,他都會隨便含糊帶過。即便答案他都懂,他就偏要通通寫反了。反正考不上也不會怎樣,「無腦怪物」不正是村民們心中對他早預設好的模樣,不是嗎?
一直到他投身到獅茵名下後,因多了與貴族、商人周旋的工作需要,他才又不得不加強文字上的訓練,以學習更好的談吐和用字。對他而言,語言、文字都只是工具而已,除了供工作使用外,他並沒有感到還有什麼用處,也不懂字斟句酌的樂趣在哪。
只是等待日光初露前的時間實在多,逐著日子他還是把皓祲的遊記好好地讀完了。一讀畢,他更感到懊惱。如果他能早點讀到,也許他便不會錯過了皓祲,更不會那麼輕易的同意放手。
那本遊記雖一開始多是描述旅遊期間的奇聞逸事,但漸漸地卻開始追索記錄起有關自己的線索。一般的讀者自然是讀不出此點的,但他看著皓祲每到一處都會因為「紫黑色」、「另類的鳥人」、「尖耳族」、「白膚」等數點穿插著探索和討論,他便知道皓祲一直沒有忘記自己。
也許皓祲的確看起來不像是愛上自己,他的情義卻比看起來的還要更重。
「嗯…」今晚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運動後且梳洗過的身體特別的舒適,但仍未能協助他重新拾得睡意。已直接放棄入睡的他,大手一伸,又把那把置在床頭伸手可及處的書本拿起。
這本書他可是熟悉得閉著眼睛都可以翻到指定的頁面去了。
他把枕頭調整成靠枕樣置於背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他把書本打開又從頭讀起。書內的內容他近乎能倒背如流了,只是時間太多便又百無聊賴地讀著。他翻著書頁,焦點漸漸轉到其他的細節處。看著那一篇篇像是日記般的文章,每篇的開首總是有著一樣的「第…日」作為文章的開首。這次,那些刻意列著的日期又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回頭翻看整本書的第一篇,那上面寫有的是第一百八十三日。那麼第一日呢?他記得當初自己曾去信出版社詢問,得到的回覆是確實並沒有更舊的文章了。
亦即是說,列著第一百八十三日的就是第一篇被發表的遊記。
想來應該是很多人去信問過,出版社於信中回覆時直接寫明了那日期的意義連出版社也不得而知,只知道當初在討論出版時,皓祲堅持必須列出每篇遊記的日期和上面的日子記錄。
得到如此的回覆,當時的他思來想去一直不得其解;但此刻半夜驚醒無事可做之際,他決定把此疑點再細細推讀。忽然一個想法閃過腦中,他打開了手機的日曆,先找到第一篇文章的發表日期,然後又再回推一百八十三日。
回推後顯示出來的日期,讓他一愣。他又反覆推算數次,再三確定無誤後,他竟一時反應不過來。
手機上圈著的日期,正是當年他與皓祲分別後的第一天!
他忽然才想到,當初重遇後他曾經不經意間問及兩人多久沒見了,當時皓祲近乎不加思索地就回答出來了。原來他一直都記著分別的日期,原來他一直都沒有忘記過自己。
這一想通了,他感到震驚得難以復加。
皓祲刻意留下日期,又要求將日子的記錄印刷出版,可是祈盼著即使在別處生活的自己,若看到這書會有所發現?可惜他實在不是好書之人,也不曾知道這麼細膩的心思。
他呆看著書的第一頁,那已被翻閱過無數次的第一頁,此刻看來卻形同第一次閱讀般陌生。那小小的一本書仍然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但他卻感覺像是揣著皓祲的心。他曾經如此無聲而溫柔地朝向自己!這想法溫暖了他的心,卻又叫他心疼。現在皓祲的心還一樣嗎?還仍然如同書中內容般,默默地思念著自己嗎?
在過去相處的時光中,他以為自己做的可說是多了;相比起其他女伴,他的確付出了更多的精神和時間去取悅皓祲。但現在他為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慚愧,更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疚咎。皓祲從第一日就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但他不過是見面後的這幾個月多做了點什麼,就自顧自地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
他曾經覺得皓祲並不愛自己。皓祲那愛理不理的態度和總是已讀不回的習慣,雖然不曾讓他退卻過,但也同樣感覺不到愛戀之情。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些期盼和希望原來一直以來都被一層又一層地、細細埋沒起來了。這份感情真切又厚重,但他從來不知曉,而皓祲也從不提及。
眼下看懂了後,反倒讓他覺得皓祲的冷陌實因太過深厚的情感,反而不容易坦率表達之故。
也許他還沒有準備好再去見皓祲,也沒有臉面去求什麼。但打從他發現了這厚重的情意,他實在一刻都坐不住。他心思紊亂地換過衣物、帶著東西,便直接往皓祲家中飛去。
心急之下他並沒有注意到時間,是故當他到達皓祲家外時已是凌晨四點多。他雖冒著晚風夜色一路狂飆而至,但直到他真真切切的站在皓祲家的樓下時,他心中卻忽然失去了那股衝動勁兒。他有點躊躇地站在樓下,心中盤算著,卻無意間抬頭看到窗房裡仍然透著弱光。他無聲地張開翅膀直飛到陽台門之外,隱身在黑影之中。
不得不承認,他腦中的確閃過一些他不願去面對的想像;比如當他探看進去,會看到皓祲身邊已有另一個人,或相擁而睡,或在他家中走動。
他站在陽台處緩慢地換氣數次,快速讓自己冷靜下來,才俟身靠近窗邊去,以袖子輕輕抹了抹窗戶俯身探看。
幸好窗台的另一邊,並沒有其他人,倒是讓他發現皓祲又忘了關上桌燈,且倒睡在地上去了。穆希看著睡著的皓祲,本想要改日再訪,但想到天氣已轉涼了,他實在無法就這樣置之不管。他伸手輕輕一推,陽台的門果然還是一如以往的沒有帶上鎖;躡手躡足的走進到室內,他不忘帶上窗戶,避免晚風擾人。
把門窗關好後,他才走到地上人兒身邊蹲下。看著睡得正好的皓祲,他一雙手剛伸出去,又急忙剎住,轉放到自己頸項上先試了試溫度。果然,他的手早已因夜裡飛行的關係被吹得冰冷。
他心念一轉,便先把床上的毛毯輕輕蓋到皓祲身上。他則蹲坐在皓祲的身邊,一次又一次朝自己手裡呵氣。皓祲並沒有被這一連串的動作所驚擾,仍舊在自己夢中,那被子更是暖了他身子,睡得更香了。
穆希心急地暖著自己的手,邊看著那睡臉,眼睛都捨不得轉開。
足足一個月了,這張每日都會想起來的臉,如今就在眼前。那是帶著溫度、呼吸的、活生生的皓祲。穆希只顧看著皓祲的臉,都沒注意到自己臉上早已揚起久違的笑容。直到他多次確認手溫已經正常後才小心地抱起皓祲,輕輕放到床上去。
床上的人看起來瘦了又倦了。不過一個月,皓祲看起卻像是輕飄飄的紙人般,而他臉上眼下的那兩道淡淡的陰影,更是叫穆希生氣;即使工作再重要,也不需要把人逼成這樣吧。
說到工作,他可得趕緊幫皓祲存檔,免得他心血都沒了。把皓祲好生安頓後,他便轉過身跪坐在小書桌前。他動了動滑鼠,喚醒了休眠的電腦。隨著螢幕亮起,網頁的搜索分頁也出現在眼前;穆希沒忍住好奇心,細細地讀了起來。
「存疑就像是黑洞,吞噬了信任,吃掉了你的身、心、靈。然而舉證難道就能安撫不安了嗎?不安就像是布料的皺紋,撫平一側,另一側又再生起。我們應該要練習,學會以信任和耐性反覆撫平自己的憂慮。」
這是皓祲在尋求有關不安的解脫方法嗎?那不安是因為自己而產生的嗎?
穆希看向皓祲,心中又燃起了一點希望。如果一個月過去了,皓祲仍然為兩人之間的事而苦惱,是否就能代表自己仍佔有一席位?那麼他是否還有機會可以挽回?他期盼著卻又不敢讓自己的希望升起的太快。
他關掉電腦,輕輕地走回床邊。他很想要抱著皓祲陪他一起睡下,只是他實在不敢造次,所以只是安分地坐在床側的地上。熟睡的皓祲呼吸緩慢,而穆希伏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感到十分安心。
這是他過去一個月來最平靜的時刻。
他看了又看,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決定要握住皓祲的手;握手總不至於過分逾矩,即使只是朋友的關係,也還在可以容忍範圍之內吧?因為害怕會驚醒皓祲,他的動作放的又輕又慢,直到他能完全地把皓祲的右手握在自己雙手中,他才輕輕呼出一口氣。他那般的小心對待,就像是在捧著什麼珍貴瓷器似的。
他的手相比皓祲的還是來得更要溫暖,但慢慢地他的體溫就沁了過去,把皓祲的手也捂熱了。他的手直直地伸出,不輕不重地握著皓祲的手,頭則側臥在自己右手手臂上。房內只有時鐘的聲音,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香氣,讓他平靜地閉上眼、緩緩地吸吐著。他不用思考也知道那是皓祲獨有的氣味,那般平淡卻又沁人心脾的氣味,竟叫他聞著聞著,就不知不覺進入了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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