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你嚐嚐這個。」
一個被棗子夾著的雪白糰子泛著光澤,直直送到臉前;皓祲稍稍轉過頭,張口猶如幼鳥待餵。穆希勾起笑容,把那姆指大小的棗子送進他嘴裡。
「好吃不?」他寵溺地笑問。
皓祲甜甜地笑了,邊點頭邊細嚼品嚐;棗子味道香甜,中間那糯米團子則軟綿帶勁。一口即畢,他從自己懷裡抱著的碟子裡取一棗子,學著穆希的樣子送到對方嘴邊。穆希並不嗜甜,搖了搖頭拒絕,但看皓祲仍堅持不動,便配合著張口吃下了。
穆希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味道甜而不膩,當點心吃起來確實不錯。皓祲仰首看到穆希吃下了,便舔了舔自己的指頭,算是清理過了。
「髒鬼。」穆希看不過去,拿過面紙替他把手指好好清理。
皓祲笑了笑,又把書拿起來讀著。
他正躺在穆希腿上,頭靠著軟墊子,懷裡有甜點,還有人餵食,可是舒適的很。
「這家老店我在巷子裡找到的,手工做的,好吃的很。」穆希瞧皓祲又要回那書海裡去了,忙開口道。
「嗯。」他回了一聲,把書又翻到了下一頁。
「我排很久的隊才買的到,你可要多吃點。」
「嗯。」他點頭。
「喜歡吃的話,下次我再替你買。」
「嗯。」
「你就沒別的話要說了嗎?」
「嗯…」他思索了半會,才吐了兩字出來:「好吃。」
穆希沉默地看著皓祲一會,嘆了一口氣才道:「那就好。」
皓祲聽到嘆氣聲,倒是放下了書,把專注力轉放到眼前人身上;雖然他維持著躺臥的姿勢,但仰起臉真切地關心起來。
「怎麼了?」
「難得一起,就不能多看看我嗎?」穆希摸了摸皓祲的頭髮,抱怨似地說著。
聽到這話,皓祲馬上就把書合起來,又連同懷裡的碟子一併放到茶几上。他改成端坐並把軟枕放到自己腿上,輕輕地拍數下。穆希倒是把軟枕拿掉,直接躺在皓祲的腿上,然後又把皓祲的一隻手放到自己頭上,另一隻手則被自己把玩著。
皓祲無法自制地微笑了,但也順著他的要求輕輕地撫著穆希的頭。穆希那一頭紫髮難得地沒有以髮泥抓起,既少了點攻擊性,且讓人摸起來感覺特別柔順。皓祲並不因被打斷閱讀的時光而生氣,反而因為穆希率直的要求,而十分放心。
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皓祲彎身伸手把手機拿起,看也沒看就直接遞給穆希;那手機還是穆希從前使用的那一台。
上面跳出來的號碼穆希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誰,那是萬九的私人手機號碼。
最近不知誰說漏了嘴,讓萬九知道了他另有私人手機,打那時起他便被纏上。工作上本就有專屬的通訊設備,所以根本沒有需要他私人號碼的場合。
穆希因此壓根兒就沒打算告訴他。
只是萬九不知從誰身上取得了號碼,打那起便三不五時打來,擾人極了。
「不重要的電話。」穆希直接把電話掛掉,又把手機調成無聲狀態。
隨手把手機放回到桌上,他調整好姿勢、重新閉上眼睛,無聲地催著皓祲繼續。皓祲乖順地配合著,一心一意的並沒有想要過問。
「下次你接起來就好,這只手機的密碼你也知道。」穆希倒是自己先提起來。「不過,剛剛那個號碼是赤蛇的手機號碼。他打來倒是可以不需要理會就是。」
「那是你的私人手機。」皓祲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道:「我也不方便亂翻,就怕會看到什麼秘密……。」
「我哪來的秘密。」
聽到皓祲淡淡的話語,穆希忙張開眼,想要解釋。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卻是皓祲調皮的笑容。
「好呀,勸說我把新手機退掉,用回老手機,就是為了捉弄我,是吧?」
穆希抓住對方的手,嘴上雖然那樣說著,但臉上卻淨有笑意。皓祲看著穆希言行不一,自己的手也被緊緊握著不放,笑得更開心了。他彎下身去,在穆希的脣上輕輕一吻。
「我倒是想起一事,這週末我會回去小鎮看看媽媽,你有興趣一起來嗎?」
「黑貓小姐嗎?」穆希仍然記得這位被皓祲稱之為媽媽的人。
他們兩人間並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因當初逃出母國後,幸被對方所收留,後來又納入戶籍下才有所謂的母子關係。她自稱黑貓,名下尚有一同樣無血緣關係的兒子,名叫黑璜。
皓祲和黑璜都是貓族人,但外表差異很大;與皓祲長鬈毛的外型不同,黑璜是短毛的黑白貓,再加上黑貓是人族,所以單從外表就已經可以辨別出他們彼此間都是毫無血緣關係的。
當然這一切穆希都很是了解,因為當年任務之故,他早已仔細調查過這一切也曾多次拜訪過。
「這麼早就要見家長了?」穆希邊翻身坐好,邊笑問。
穆希這麼一說,皓祲才想到還有這一重的意義。
「我、我沒想到這點,我只是想說我週末要回去,怕落下你一人。而且我家人你都早就見過了,所以、所以我才……」
因為自己設想不周反使對方為難了,皓祲因此稍稍慌張起來,改勸說著穆希。
「要是你會不自在,就別去了。」
穆希本想著作弄一下皓祲,誰叫他先開自已玩笑呢?沒想到卻讓對方嚇到了。他忍俊不禁地握住皓祲的手,輕拍了數下,好讓皓祲不要過於驚慌。
「這麼說來,你家人知道我們的事了?」
「嗯,上次跟媽媽通信時就提到了。」
「她沒有說什麼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倒是叫我找個時間回家,說她想我了。」
這個回應雖然很符合黑貓的個性——在穆希的印象中,她的個性好玩豪爽,不拘小節,但論及兩人交往一事,穆希實在擔心事情並不會那麼單純。
想到自己曾經做過的事,穆希還不知道要怎樣改變黑家對他的看法。
在別人眼中,他曾經是一名探訪得有點勤快的陌生人,且在認識短短幾週就把皓祲約走,且失蹤了近一個多月後才把人帶回去。更別提當皓祲回去時衣衫破爛,人也髒亂不堪,實在讓人很難不作壞聯想。把人帶回去後,他又不辭而別。而在那三年後,兩人卻交往了。
這件事在一般人眼中可是荒謬極了吧?與綁架自己的人多年後相戀?他都還沒有想好要怎樣與黑家的人打好關係,卻沒想到皓祲已經直接公開了。
「怎麼了?」皓祲看著穆希哭笑不得的表情,有點擔心地問道:「是不是我不應該講出來?」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穆希忽然想起一個關鍵的問題,側過身正面朝向皓祲,他思考了半刻才問:「皓,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當年?」
「就是我把你……」穆希感到有點難堪,一時不知怎樣追問更好。
當年他和萬九接下了一份高額懸紅的尋人任務,那金額高得不合常理,且提供的資料也十分稀少。為了能夠確定目標人物,萬九費力做了一翻搜查又得到找到兩位線人,才讓他們能確定目標人物就是皓祲。而為了完成任務,穆希強迫自己不去問原由,且無視自己的心情,直接就押交皓祲。
「回到我母國後的事我都還有記憶。我記得一位有著火紅色頭髮的男生和你一起來找我,他還帶著兩位女生。」
「紅色頭髮的就是我同事赤蛇,他名字叫萬九。」
皓祲點點頭,記住了。
「你把首領趕走了,又把我送回黑貓媽媽家,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了。」
穆希知道皓祲避重就輕地覆述著記憶,不願意怪責自己,但就內容而言,可見他對當年的事的確都記得。穆希躊躇著是否要開口詢問,但心裡在意的事情不趁著眼下的機會問個清楚,總會讓他感到不安。
「你……不怪我嗎?我是指,當年我可是….. 」
「背叛我?」皓祲直率地說出來,眼神清澈毫不猶豫:「但你也回來救了我,不是嗎?」
穆希沒有料想到皓祲會如此回答,反而不知道該作何種反應。
「人就是會為自己而活的。再者,即使當年你沒有回來把我從那種環境中救出,我也不會覺得要怪責你。」
若這段話不是被皓祲講得軟,那每字每句聽起來倒像是在諷剌了。但皓祲的語氣誠懇且輕柔,聽著雖不像責備,但穆希心裡還是不舒服。皓祲看著穆希沉默不語,倒是淺淺地笑了。
「我不在意並不是我度量大,而只是我相信事情會發生,都自有其緣由。這麼說好了,如果我沒有被你送回去,那組織也不會被你所瓦解。那麼今日的我,可是還在裡面生活著,對吧?」
穆希聽著皓祲的話,卻只是低首看著。皓祲看不清他的表情,即使伸出手輕握住對方,也沒有得到回應。因此皓祲乾脆躺到對方腿上,往上瞧去;穆希的面色果然不是很好,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真的,沒事。」他伸出手揉了揉穆希的臉,想要讓他打起精神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你臉前,過的很舒適呀。多疼疼我,就當作補償了,嗯?」
穆希這才勉強拉出一個笑容,捏了捏對方臉頰:「還不夠疼?」
皓祲笑了,撒嬌似地蹭了蹭。
這些日子以來,穆希總常常反覆憂慮著,今日因著這番對話雖然稍稍安定了,但他心中仍然存有其他的疑慮。在他能開口前,皓祲接著的話把他的思緒打斷了。
「不過中間有一段的記憶我總是怎樣都接不起來。我們最初逃走不久後,首領又把我們抓住,我還記得你還受了傷。這之後的記憶我竟一點都記不得。再回過神來已經是你身受重傷的模樣在樹下休息著,而我不知為何已在你身邊。」
穆希自然很清楚是為什麼,那是跟皓祲的能力有關的。
在任務的過程中他們收集了不少關於皓祲的資料,也因此穆希才得知皓祲的身世。他來自一個被結界所隱沒起來的國家——瑣國,而且隸屬於一個名為御氏支的組織。那是瑣國裡專門管理異能人士的機構;他們建立國家的宗教,散佈了流言並利用人們的迷信,使他們將已展現出異能的幼童遺棄在森林中。
『把他們帶到聖林,神將會收回這些不良品,而不怪罪於人。』他們是這樣說的。
藉此,他們可輕易帶走幼童,並納入組織中。他們又依孩童所具有的異能,依照可用度分配等階。皓祲也是這樣進到組織之中的,只是他沒想過自己的力量,使他被命為御氏支為首的四大神明之一。
有一定能力者便會被命名為神官,專門協助御氏支處理國內的大小事務,如替皇族解憂解惑、或祭天地求氣候等。而四大神明則是只有特定事務時才會出現,行跡隱密得常人一生都見不上一面。
一般的異能人多是一些小巧技能,比如能隔空點燃物品、移動物品,通常只能當最下階的神官,當個跑腿。比較特殊的像是能召來風雨,或使晴日長照,或阻止風沙暴等技能,則多作中階神官,協助農業的發展。
但皓祲的力量遠在這些其上。
他的能力簡單來形容就是可以操縱生命能量的移動。經由物理性的接觸,他可以把一生物的能量吸走,亦可將其轉移到別的生物身上。當然,他也可以把自已的生命轉移到別人身上。
如果每個生命都是一個瓶子,他便是那能把瓶中水倒來換去的杓子。不被瓶子的外型所限,不論是何種生物,只要有生命的他都可以將那水搯出、轉移。
看準了這種能力,首領將他命成四神之首。因為只要犧牲別人的性命,那些人的生能便能讓首領重新獲得了青春。而重要幹部成員,不管是生病、受重傷或是變老了,也都能以同樣的方式重新獲得生命力。
可以說,只要皓祲一日活著,首領便不會老去死去。
但皓祲的能力還不止於此,提供他這種神奇能力的生物,還隱藏在他體內沉睡。轉移生命的能量皓祲尚能控制自如,但他背後還隱藏著的、更強大的生物,每次出現卻必定做成重大的傷亡。
這使得當他並押交時,對方竟不敢直接碰觸他,而是像驅趕猛獸般將其關入獸籠,束上鎖鍊的。
直到穆希親自領教過那怪物的力量,他才真正了解到那種恐懼感是從何而來的。
當時穆希偕同萬九硬闖進瑣國內,想要試圖救出皓祲和他的同伴。在面對御氏支首領的逼迫下,皓祲精神上負荷過多而倒下,而他的身體竟被名叫猰的上古神獸所佔據。在一瞬間那身體也從帶著貓耳的人類臉孔,轉變成完全野獸模樣的巨大狐樣怪物。
猰具有自我意識,且獸性極強,不與人為伍。當時穆希不管怎樣呼喚,皓祲的意識都沒有因此而回來。猰現身後也多次提及,皓祲是不會回來的。因此,他在交出身體的權利後,便不再具有記憶。
然而讓穆希印象很深刻的是,猰卻對自己毫不陌生。因此他猜想,皓祲的記憶存在身體裡,是兩邊都可共用的。但猰的記憶卻不會讓皓祲留下記憶。
「皓,你家人可有其他人有異族的特徵?」穆希迂迴地先提問。
「我家人?」皓祲先是想到牧場的家人,卻很快意會到穆希所指的是他的血親。他仔細地想了想,才搖了搖頭。
「那你可知道,為何你會是異族人嗎?」
「我身體內有著兩位神明,他們叫猰和貐。」看到穆希有點意料之外的表情,皓祲又補充說:「當年還在母國時,我也曾經發生過失去記憶的情形,但沒有人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只有熅和騺替我找尋了可能有關的資料,當中便有提及到猰貐。」
熅和騺是皓祲的伙伴,同樣是被命為御氏支最高階的神官。當年進入瑣國時,穆希也見過他們,在他們的協助下他們才能完整地了解到皓祲的力量來源。
「那你見過祂嗎?」穆希小心地探問著。
皓祲沉默了半晌,先是搖了搖頭,卻又點點頭。
「有問題的時候,猰總是會跟我說話,但我從來沒看過他們。我不知道要怎樣說明,但是那種感覺就像是從舞台上往下看。你能夠看見人影幢幢,卻不容易看清細節。我只記得,猰說過只要我同意,他就會替我處理掉煩惱,讓我可以休息。」
穆希沒有回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皓祲談及這事。但皓祲卻陷進了回憶中,眼神盯著看著虛空,沒有再說話。
他過去吃過的苦頭太多,但他的心從來沒有屈服過。只有兩次他真的難以承受,而選擇了逃避。其中一次就是穆希當時為了救自已,身受重傷的模樣。單是回想,都使得皓祲的心為之恐懼震顫。
穆希並不了解皓祲內心如何翻騰,但他看著皓祲發白的臉,忍不住就摟進懷裡抱緊。
「過去的事,就不要執著了。」他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
「當時的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皓祲堅決面對這事,抬頭看向穆希。
穆希看著皓祲,嘆了一口氣。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