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萬九分別後,穆希徑直往大城巿的心臟處飛去,他的家就坐落在那。
飛行不久後便可看到一個豪華的社區,內裡僅有一幢三十多層的高樓,而每層也只有兩戶。那大樓的外觀低調而奢華,外牆的暖石色的大理石石板是直接從原石切出,每片都碩大無比,也要價不菲;入口處的大門高於兩米,且都有配以浮雕和真金裝飾。進入晚上,每一樓層的陽台下方都會亮起了銀白色的燈光,非常吸引路人目光。而在那樓頂處那有著大型浮雕外觀的儲水庫外,更是以金光打亮,像是大樓的皇冠般,氣勢磅礴。
大樓位於黃金地段,再配上一旁規劃管理良好的中型公園,以及四通八達的交通,這裡的一戶的價格不用猜想都知道可說是天價。再加上當初拍賣時的價位被需求拉高,最終賣出價竟可達到原價之四、五倍。雖說房宇應為居住用,但這社區實不過是供富有人家炫富之用已。
穆希當初購入時並沒思考過多;不過單純是因為錢太多沒地方花,又被赤蛇慫恿下就隨便買下了。他其實不太在乎住在哪裡,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暫留的地方。當年跟皓祲分別後,為了消磨時間,他賣命般地接下多不勝數的工作,也讓他賺到了驚為天人的收入。當時的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缺乏的是什麼,徒剩下金錢和物資,他便試圖用以將那空洞的靈魂填滿,只求得到一絲滿足。
然而,花去大筆的金錢後,他還是一點都沒有感到滿足。
他決定不再回想當初買房的決定是否正確,在感應器上以電子卡解鎖後,那厚重的六道鎖防爆門發出了機件的自動運作聲。他推開門,鞋也沒脫就踏了進去。
一進門首先讓人感到的,是房子的格局非常寬大;那特意挑高的樓層,加上寬大的玻璃,空間感顯得十分開闊。內部裝潢整體都是以簡約時尚的風格來佈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組高級音響,以及無拼裝的溫白色大理石主牆。那音響前放了一組三件的、七人座奶白色真皮沙發,地上還有一片華麗典雅的黑色獸皮地毯。沙發前的長型茶几則是手工做的,利用卡榫技法將原木色的木條組合而成,渾然天成般不帶工業感,是他家中少有的自然氣息。
但穆希現下對於聽音樂一點興致都沒有,只是把錢包和鑰匙隨手放到兩座沙發之間的方形小茶几上,並順道把手機放到感應式充電器上。
他轉過身,往廚房走去。
開放式的廚房一塵不染,久沒使用的狀態使其保持著購入後的新淨模樣。他直直走到兩米高的冰箱前,打開並取出瓶裝水;因平日長期不在家,他的冰箱裡都只有獨立包裝的瓶裝水,而未見任何生鮮食材。喝著水,他眼睛溜過冰箱旁的紅酒保存櫃;一瓶又一瓶價格驚人的珍貴紅酒,正在高科技管理的環境裏靜靜地倚立著。那些暗紅色的液體,每個晚上都一再孤獨地等待被欣賞、被品嚐。
但這個家從沒有訪客,會固定前來的,就只有清潔公司而已。
穆希更是久久才回來一趟,一個月還不到十次;不管是重新遇上皓祲後,還是更久以前,穆希都習慣地外宿在別人家中。多年來,他早已養成遊走在不同的床臥之間,他既不認床,也不認氣味,只要能躺臥的地方,便能入睡。
由於家具的使用頻率實在太低了,以致於即使已購入了兩年,外觀上仍然如同新買入般完全沒有損耗;託打掃業者工作認真的褔,生活氣息被抹得乾乾淨淨,使得這個家更顯得了無人氣,那一塵不染的樣子叫人感覺像是走進了樣本屋般。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沒有溫度的房子,叫他更不想要在此逗留。漫漫長夜若都只有他一人,便總覺得時間太長。不喜歡一個人的孤寂感,就像是冷極了的人,總需要一丁點的溫暖才能熬過漫長的寒夜。從前他會在各式各樣的聲色場所,等待有情意之人為自己獻上溫暖。多虧這副皮囊,他鮮少需要主動開口,總能自然地就得所需要的。
旁人會怎麼形容他?跟很多人曖昧、交往,但是就是從來沒有真正地停下來。他的手機裡有很多的人名,但當他想要找個人相伴時,總是不知道不同人名對他而已有什麼差別。名字的背後,都是一張張只見過一次,讓他無意記住的臉孔而已。
即使看似來者不拒,但他心中自然有他定下的分明界線;若是會產生麻煩的,即便是再合的來,他都會避開。然而,在你情我願的情形下,那麼來一晚萍水相逢的關係,各取所需也沒有錯吧?如果不這樣,無所事事的他,又要如何獨自過完晚上呢?他習慣利用自己的皮囊取得好處,但也不會讓對方吃虧。像是商業交易般,條件分明,雙方一旦同意便可成交。這種輕鬆、好相處又不用負責任的關係,是他向來與他人私下互動的要點。
他的每一任都深明這個道理,除了皓祲。
其他人都知道可以、且會對他索求無度;無論是金錢、物質、甚至是為了面子而要求他一同出席活動都可,只要是能力範圍內,他從不拒絕。但只要時間到了,他就必須離去。
從聽到皓祲坦白自己心中的想法到現在,已經過了近一個月了,但他們的關係仍然停滯着,未有加溫。皓祲對他什麼要求都沒有,沒有要求過物質,也沒有要求過陪伴。即使自己總是往他家裡跑,但是只要到了晚上,皓祲總會先下逐客令。平常可是他先對對方提辭的,如今卻反過來了。就算是他破例留下直到天明,皓祲依舊淡淡的只是點頭,表示他明白了。
他實在不知道皓祲想要的是什麼,他跟從前交往過的對象實在太不同了,所以有些時候,穆希實在不能理解皓祲的思維。
就以兩日前的事情來說好了,難得皓祲同意出門走走,他還特意挑了電影院的高級影廳讓他能好好享受。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去小賣部張羅一下看電影需要的飲品和小點心而已,回來時皓祲反應就忽然冷淡的很。真要說發生什麼事情的話,不過就是他跟櫃台的女服務生開開玩笑,緩和氣氛而已。不然他怎樣能趕在開場前,順利地買到皓祲愛吃的小泡芙呢?但皓祲卻板起一張臉,堅持一口也不要,還藉口說牙齒痛不能吃。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那是一個謊言,但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但他還是想要試著去理解皓祲,因為他知道自己對皓祲的感覺,隨著時間只有越來越喜愛,並未因兩人靠近的關係而減少。雖然他不知道要怎樣定位皓祲,但他知道自己每次想起對方時,感覺都是正面的。跟從前更不同的是,比起以往對肉體的依戀,他更多時候只是想要跟皓祲一起共處而已。皓祲就像是一個小太陽,每次在他身邊,自己的身心都會變得溫暖。
他很確定不是因為性別的關係,而減少了性方面的需求。在皓祲身邊,他當然還是會有欲望,想要去碰觸對方,想要親密的互動。曾經皓祲還擔心自己會因為同性的關係,而性趣缺缺,但現在這事卻已經變得那麼的理所當然。他有時還得為熬夜工作的皓祲著想,而去忍耐那在擁抱入眠時所勾起的欲望。
過去一個月兩人總止步於撫摸,但穆希實在有想要再進一步的想法。對於一個直男而言,這種生活也許很難想像,連穆希他本人也都覺得驚訝。但是目前的互動方式已經夠舒服了,又何必再進一步做成皓祲的負擔呢?更別說每次在親密接觸時,他總感覺到皓祲欲言又止。難道是他的手法不對,所以不夠舒服呢?還是他的前任床上技術比較好?
前任?想到這裏他就更不高興了。在被告白後他私自調查了皓祲的大小事,沒想到皓祲的前度較他預期的還多,男女都有。一想到過去的這些人都曾看到皓祲的各種面貌,他就覺得生氣。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寶物被人窺視了一樣。越是想下去,他就越是感到心煩意亂。他決定先停下來,不要再去思考這些事。
他隨性地脫下鞋子,再把黑色的風衣掛到門邊直立式的衣掛架上後,便往臥室走去。他隨手打開了房間的燈,一走進去便可看到諾大的臥室配上整面的窗戶和窗台。窗外可看到美麗的城巿夜景,寧靜地點綴了他的臥室;高樓層的鳥瞰景色一望無際,比起皓祲那小小蝸居,更適合他的個性。
房內藍灰色的牆身一點掛飾佈置都沒有,清簡的風格叫他看了覺得舒服。這可是跟皓祲家中那貼滿了照片、明信片、文章、備忘錄的家完全不同。在房間的另一側,更是放了一張可容得下三人並臥的大床,而不是皓祲家那張叫他得弓著身才睡得下的小床。
床的另一側安放了電視矮櫃及掛牆式的電視。那電視特意做成與牆壁一體成形,減少了灰塵的堆積。而那矮櫃上就只放了兩個水耕式種植的盆栽,這可算是他房間中最有生命力的東西了。這倒叫他想起來,皓祲家的陽台倒是種了為數甚多、或是有點太多的植物。他們總是常常綠意盈盈的,想來應該是皓祲用心打理之故。
奇怪,明明在自己家,怎麼老是想到那間亂七八糟的小房子去了?
他隨性地往床上一躺,背躺在高級的彈簧床床墊上,柔軟又不失支撐力的感覺正好,再加上那帶有涼感的真絲床包,光滑細膩的觸感有著呵護肌膚的溫柔。這張比飯店還要更好更舒適的床鋪,穆希在上面覆來轉去,卻奇怪地不怎樣覺得放鬆。在床上停了半會,他決定放棄。他眼角的餘光落到床頭櫃上安放著的音樂盒,他翻身坐了起來端看。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貓與烏鴉的音樂盒了,這是他在初遇皓祲的小鎮買入的;手工製作的音樂盒有著圓型的底座,上面有著一只小巧的烏鴉和睡眠中的白貓。他滿意地發現上面一點塵埃都沒看到,想來應該是打掃公司小心地照顧著這個音樂盒。他坐了起來,把音樂盒捧在他大掌中,才小心地轉動發條;他並沒有把握這麼多年都沒有使用過的手工物品,狀態是否能保存良好。
不知怎的,這個烏鴉與貓的音樂盒明明也沒多稀奇,卻使他生怕弄壞了。
隨著發條轉動著,那首小步舞曲又再響起。跟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清脆的音符一個又一個被敲打出來。穆希怔怔地看著那帶著紫色光澤的烏鴉,依舊一心一意的朝著貓咪,那鈍圓的鳥喙也一次又一次地輕輕啄著白色貓咪的睡臉。
聽著溫柔的旋律,簡單的音調卻乾淨得美好,這又使他又想念起皓祲。當兩人越是走近,他就是覺得皓祲對自己而言,是過於美好的存在。他的心潔白如雪,即使外在世界再怎樣,他都像是與世無爭。即使他們二人童年都不美滿,被人性的黑暗面所填滿,但是他們兩人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他自問自己對他人的確毫無好感;面對所有靠近自己的人,他總覺得是有所索求才會與自己親近,而自己也會算計著能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在遇上皓祲前,他絕不相信有單純美好的人。假如真的有,也不過是涉世未深的幼童而已。但是不論是少年時期的皓祲,還是現在已經成年的他,卻仍一直保有悲天憫人的好心腸;穆希從沒聽過他因自己的身世而憤世嫉俗,也不曾看見他動怒。
即使他本身具有覆滅世界的力量,卻也不曾想過要利用自己的能力進行復仇,更沒想過要從中得益。那傻氣震憾了他,那是他世界中僅存的美和善,也在不知不覺中軟仔了他的心。皓祲對他而言太特別了,這使得他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
隨著發條的能量被用盡,音樂剎然停下。穆希依舊靜靜地看著那音樂盒。一瞬間他腦中有一個想法一閃而過。他怔住了片刻,轉眼間又像是感到可笑般搖了搖頭,但動作卻越來越遲疑。
是這樣嗎?這是愛上了嗎?他不相信似地低喃著。
如果是無法確定的事,那就去驗證吧,他暗自想著。他快速而小心地把音樂盒收到床頭櫃子的抽屜裡,關上抽屜前他略遲疑了半秒,但很快地他就下定了決心,旋即換過衣服又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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