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十五回

 白色光亮的餐廳裡,皓祲正坐在大地色的木桌後方,他手邊的玻璃杯正盛著半杯茶水。桌子的一端是落地窗,窗旁放置了不少的大型綠葉植物。在植物縫隙間可看到窗外已完全入黑的街道,行人也早已變得稀少。


現在已是凌晨時分,而訪問工作才剛完成。皓祲的正對面坐著兩位年輕男女,負責記錄的男生還在整理著剛剛的筆記,而負青訪問的女生則站了起來、朝皓祲微微一躬。


「老師謝謝你,那請先休息一下,等一下我們再去旁邊的攝影棚拍攝需要的照片。」


「好的,謝謝。」皓祲跟隨對方的動作也站起來,禮貌地點點頭待兩人走遠後,他才把放在一旁的外表新穎的手機拿起。


本來就不擅長使用電子產品的他,原有的手機本僅能用來通話以及接收簡訊。若不是穆希一直抱怨,他才不會換手機。他還在重新適應觸控版面的手機,費了點時間他才找到通訊軟體的頁面。而那小小的圖示上,有著一個亮眼的橘紅色符號,上面的白色數字正顯示著他有多少個未讀的訊息。若不是他有先見之明,提前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工作恐怕就會不斷被打擾了。


「老師辛苦了。因為臨時調動,使得老師大晚上還要出門工作,真的辛苦您了。」譽牙從不遠處的椅子中站起來,邊走近皓祲邊輕聲說著。


「有時的確比較難預計,但希望沒有下次了。」皓祲揉了揉眼睛,平常的這個時間他早已經睡下了。


「老師,別揉眼。」譽牙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擋住了皓祲的手,他無奈又溫柔地笑了:「再揉下去,化好的妝都要被弄掉了,化妝師可又要煩惱了。」


「是、是、是。」聽著那碎唸,皓祲笑了;就算是因為他的安排,使得自己的行程被打亂,他就是無法對譽牙生氣。



為了分散注意力,他伸手想要把水杯拿起,但往前踏出的一步卻不小心踢到桌腳。桌上那裝飾用的小玻璃珠就這樣彈出盤子之外,再掉到地上,往前溜到不遠處的櫥窗前。一瞬間就沒了影、隱身在窗邊那些龜背竹和散尾葵的花盆間。


皓祲走近窗邊,彎下身、伸長手,想要試著摸索出那躲到花盆間的小彈珠。他不為意的往窗外看去,卻看到孰悉的身影正沿著那斜斜的石板路走著。皓祲嘴角正要彎起,卻看到那作流行服裝打扮的紫髮男人旁,有一女生從後快跑兩步追上。女生親密地抱上了前者手臂、頭也自然地就靠到對方身上,而那男人卻沒有推開對方。兩人就以這樣的姿態,並行前進著。不久後,兩人又嬉笑玩鬧著。


那男的自然是穆希,這他可不會認錯,但那女孩,自己卻從沒有見過。


凌晨時分,他們兩個人走在街上,是要去哪?又會有什麼地方是非晚上不去不可的嗎?


皓祲的身影被植物所阻擋,以致穆希並未有發現他。他蹲在那看著,感覺自己是個外來者,也是個偷窺者;內心雖然覺得要停下,但他卻轉不開眼睛,只能一直看著那兩人的互動。他感到自己雙手從指尖的地方開始變冷,將要冷到他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兩人逐漸走到餐廳的正對面,皓祲聽的到自己的心跳聲,是那麼的緩慢,好像將要停下。只見那女孩子忽然停下,伸手抓著走在較前方的穆希,然後她搖了搖穆希的手,要穆希轉向自己,臉上的表情嬌嗔得可愛又任性。他看不到背向自己的穆希有什麼表情,但他看到穆希伸出了手,摸了摸對方整理得膨鬆柔亮的鬈髮。


然後那女孩踮起了腳,兩人的身影重疊了起來。



皓祲感到一陣眩目,耳鳴不已。



「老師?有找到嗎?」譽牙的聲音打斷了皓祲的思緒。


皓祲像是被嚇了一跳般,馬上站起來,渾身僵硬。譽牙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倒是不顧自己身上正穿著正裝和那精美的高級手工皮鞋就蹲下去幫忙找著。


「就在這裡呀?」許是身型較修長之故,譽牙大手一伸很快就觸碰到玻璃的冰涼感,他把那小東西拾了起來。


他回首卻只看到皓祲蒼白著臉,一手緊緊握住手機,另一手握拳,而他雙眼卻越過自己往更後的方向看去。他順著皓祲的視線看過去,街道的另一邊正站著一對情侶,男生嘴角還有女生留下的唇印,想來是剛剛熱吻過了吧。男生看來滿享受的,臉上似笑非笑,而旁邊那打扮可愛的女友正不讓對方把唇印抹去呢!男才女貌,真是一對頗相合的熱戀佳人。


已經夜深,街上的店家大多已關燈休息,只剩這裡還因訪問工作而燈火通明。可能是因為這樣的源故,那紫髮男人在邁開步伐時剛好抬頭看向這邊。他像是看到了什麼,忽然剎下了腳步,也不顧女生已經邊說著話邊前行,他獨自一人佇立在原地看向櫥窗這側,不再前行。



「那個,如果老師準備好,就可以過來預備拍照了哦!」女生在架好的攝影棚前走過來,禮貌地說。


「老師,來吧?」譽牙把彈珠放回原位,卻沒有聽到回應。



「老師?」


「我沒事。」皓祲把手機放到桌上,便再也不看向窗外。


他轉身跟著譽牙往攝影師走去。桌上那新穎的手機無聲地亮了起來,沒多久又暗了下去。螢幕重新亮起來顯示著來電,只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既無法發聲,也無法震動。那些來電只是如同雪花一樣,靜靜地落下,無人問津。


在放下了手機後,皓祲卻異常地無比專注在工作之上。他按照攝影師的指示進行著拍攝工作。即使在攝影中途有休息時間,他也再也不看手機了。攝影時間比預期的還要久,直到整個攝影作業結束時,已經是將要天亮了。


隨著工作結束,譽牙趕緊讓皓祲坐上預先叫好的車把他送回家中。


「老師,辛苦了。」他輕輕關上車門,帶有歉意地說著。


「沒事,你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皓祲疲累地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便著司機開車。



車子在凌晨無人的街道上飛快奔馳,讓他很快就回到家中。考慮到鄰居可能還在睡夢中,他放輕了動作打開家門後,隨手把外套往牆上一掛,手提包也旁邊一放,那透支的身體便隨意地躺到玄關的地板上。


「這樣會冷到的。」


一個聲音響起,玄關的小黃燈也被點亮了。


穆希蹲了下來溫柔地看著皓祲。皓祲看著穆希那身居家服裝,灰白色的棉衣和深藍色的褲子是他往日若要住下時才會穿的服裝。那剛洗好的服裝,還帶著自己家裡的洗衣精香味。對方的態度是這麼的自然,就像是沒事發生過一樣。如果不是很確定剛剛自己看到的的確是穆希,他還會懷疑自己是否做夢了。


無視對方伸出的手,皓祲翻過身站了起來。抓起剛被隨便放到一旁的袋子,他走進自己的家。這真的是自己的家嗎,穆希自出自入的模樣,讓他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走進客廳,那被打開了的陽台門解釋了一切。


他靜默不語地走到工作桌前,把工作包放到桌子旁,再伸手把陽台的門帶上。


即使穆希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不遠處,皓祲也未有理會,只是拿了換洗的衣物和浴巾便徑直去盥洗。穆希也不阻止他,靜靜地沒有講話只是看著他忙。直到皓祲換上休息的衣服,一身慵懶走出來時,坐在床邊的穆希也趕緊從手機中抬頭,看著他從浴室走出來。但皓祲也不看他,依然什麼都沒說。


氣氛有點微妙,穆希拿捏不住皓祲目前的想法。


在對方走近時,他伸出手把皓祲拉到自己前方讓他坐在床前的地上。皓祲並沒有反抗,順從

他伸手拿過皓祲掛在脖上的浴巾,穆希默默地打開了早就準備好的吹風機,輕輕地把那軟細的頭髮吹乾。


房間裏就只剩下吹風機的聲音。


良久他關掉吹風機,輕聲說了句:「好了。」


他的手習慣性地在對方髮絲間輕輕撥動,好確定那軟鬈髮的確乾透了。


「嗯。」皓祲站了起來,便爬到床上去。


穆希才剛把吹風機收好,回首已看到埋在被子裡的人,眼睛閉起將要入睡。他真希望皓祲能說點什麼,罵他也好,問他也好,而不是這樣的沉默平靜。如果皓祲先說點什麼,自己還能逐一辯解。但皓祲卻什麼都不說,這叫他無從開口。


「皓。」他也進到被窩之中,伸出手想要抱著皓祲,那是他們睡覺時習慣的姿態。


「我睏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他轉過身,背向穆希,就要睡下。


面對明顯拒絕的肢體語言,穆希躺回自己的位置上。那細小的床,仍然叫他躺得不自在,而今晚不舒適的感覺顯得更甚。穆希看著天花板,而房間內寂靜無聲,安靜得他能聽到陽台植物被冬風吹動的聲音。


穆希知道皓祲並沒有睡著,但是他要怎麼開口呢?。


「小皓。」他沒沉住氣,把聲音放軟,他還是開口了。「今天晚上……」


出乎他的意料,皓祲嘆了口氣。然後從他們交往以來,皓祲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分開吧。」



穆希坐了起來,被子也因而被掀動,冷風灌進了被窩,把溫暖的感覺吹散。他把背向自己的皓祲硬是轉過來,祖母綠的眼睛滿是倦容,看不透有著什麼情緒。


穆希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慌了。皓祲那句話講得那麼的淡,卻使得他的胸口像是被重擊了一拳。


「我累了。分開對你我都好。」


皓祲抬眼直直地看向穆希,語氣裡連猶豫都沒有。


「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一個能陪你渡過晚上的人。我不是那個能讓你安心留下的人,也不是那個能包容你想要的自由,還能默默在背後等你回來的人。懷疑不安,叫我焦慮又疲憊。」


「『愛與懷疑是不可並存的』,對吧。」他用著沒有疑問的語氣說著。


那個故事他們兩個都熟悉萬分,只是穆希從來沒有想過,原來那故事在講的並不是神話,而是早就指出了他們之間也同樣存在的問題。皓祲那綠色的眼睛清澈又平靜,像是一池湖水,像是要映照著出他自己的靈魂裡一樣。


像他這樣的怪物有靈魂嗎?他不禁諷剌地想。如果沒有,現在在他內裡的苦楚,又是出自哪裡?這就是後悔的心情嗎?他原來也會後悔?


不,他不是個淨是會後悔懊惱的人,他得想辦法挽回這敗局。穆希強硬地想著,同時轉開了視線。


不知道穆希心中所想的皓祲,卻只看到穆希別過視線的反應,他只是覺得對方也認同了自己的想法了。


不是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在皓祲回來前,穆希心中早就演練了很多理由、說詞,他想要解釋、想要讓皓祲原諒他。現下雖然他很想說些什麼,但他只要一看到皓祲的表情,他就開不了口說出那些早準備好的藉口。



真的不是這樣的。



他本來的確是有想要去找個人陪,他想知道是否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取代掉他心中的想念。但當他真的身在夜店中,卻發現自己不過是不斷地把前來搭訕的人與皓祲比對,他就失去了玩樂的心情。起初會跟那個女生互動也不過是因為對方有著類似的鬈髮和髮色,他才沒有拒絕的。但越是聊下去,他卻感到對方是不同的人。他的心情也因而變得不耐煩,而想要離去。


更後面的事,他不知道皓祲看到了多少,但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會傷到皓祲這麼深。


他很想告訴皓,不知道為何、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已經好久都沒有想到要去聲色場所了。在忙碌的一日過後,他寧願躺在皓祲這張小床上,安靜地看著他面對電腦奮鬥的身影。他已經很久都沒有想起在那震耳欲聾的夜店裡,那些曼妙的年青身體扭動的畫面了。


他變了嗎?又是被什麼所改變了?他迷惑地想著。他感到皓祲在他心中越來越重要,快要無法被取代了。這種感覺就是愛情嗎?如果是,何以他感到懼怕又不安?他無法從過往經驗中比較現下這種感受算是什麼。從此他以為自己與獅茵之間的就是愛情,但他從來也沒有感到不安過。因為他知道,即使獅茵身邊的男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她還是會需要自己,她需要他幫忙處理掉桌面下的髒污。


但……小皓需要我嗎?他疑惑。


皓祲沒有事情需要他的協助,也不曾有不可告人的事需要他幫忙處理。皓祲更不知道他真實的模樣,也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有多麼噁心。


皓,能接受那樣的我嗎?


如果自己都不能回答這些問題,他又要如何回答皓祲的提問?他不想隨便找個理由蒙騙過去,也不想編些華麗的理由去挽留,因為皓祲對他從來都是真心以待,他也想要回報自己的事意。他想要兩人之間不存有疑問,他第一次多麼渴望自己能夠坦白地活在某個人身旁。


當穆希一直沒有回話,兩人間便沉默了起來。


穆希第一次覺得原來他們兩人之間,也有著彼此無法觸及對方的距離。無法解決又無法得到的事,他就該抽身離去;穆希的腦海裡默默的提醒著他。他很清楚,他也知道這是他向來的行事方式。


可是這次,他不想走。


曾經讓他在每一段關係中都能感到輕鬆自在的距離感,現下卻使他感到如此無力且煩厭。


穆希伸出手,撫上皓祲的臉。看著對方順從地閉上眼,臉輕輕枕到自己掌中。他俯下身親了上去,暖熱的脣依舊柔軟,也在輕輕地回應著自己,但卻沒了當初的熱情了。


這吻越吻下去,穆希便越感到害怕;明明被窩裡溫度還暖著,他也碰的到對方,他卻感到兩人像是在大雪中吻別。風飛雪舞裡,那冰冷的反應,叫人從骨頭冷到心裡去了。他放開了那雙唇,想要尋找著皓祲臉上表情的破綻,好告訴他這只是一個玩笑而言。


但他真的找不到。


皓祲輕輕把穆希拉回床上躺著,把被子也重新拉好。兩人靜靜地對看著,穆希藍色的眼裡還是如從前一樣,只是失去了從前那黠智的笑容。那眼裡隱隱失去了活力,卻還不願閉上眼休息去,只是一直安靜無聲地看著。皓祲也不去阻止,只是睏極地閉上了眼。



「睡吧。你明日還要工作吧?」皓祲閉著眼,輕聲說著。


像是把壓在心頭上的話都說完了,沒多久皓祲便陷入熟睡中。穆希看著皓祲,卻感到毫無睡意。


真是個殘酷的人,說了那樣的話,卻還是自顧自地睡著了。


他的手輕輕地撫著對方的臉,像是正在碰觸破碎品般小心翼翼。修長的手指把對方的眉、鼻、嘴都描過一次,他感覺到皓祲離自己很近,但兩人間的感覺卻是那麼遠。他大手一伸,便把眼前的人摟到懷裡;睡著了的皓祲並不抵抗,倒是在他懷裡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又睡熟了。


起初胸口的悶痛因此減輕了,但當他抱著對方的頭,吻著那奶油色的髮絲,嗅著皓祲身上的氣味,他又回想起皓祲剛剛的話。


一思及此,他的胸悶感,卻越發強烈了。那就像是有人從他胸口處硬生生剜下了一塊肉般,讓他覺得疼極了。皓祲要放棄自己了嗎?是放棄戀人的身分,還是連朋友的關係都不要了?他不想要放手,更不想要兩個人又回到陌生人的關係。


上次分別三年,才好不容易重新相遇上。重新相處、走近也不過半年,現下卻又要分別了。短短的時間根本無法叫他滿足。他甚至懷疑,如果自三年前分別後他倆從不再見,他是否就不會這樣難受?如果三年前他沒有選擇離開,他們又會怎樣?


但如果可以重選,他還是希望能遇上皓。在半年前重新見面的那日,他又怎可能捨得轉身無視對方,只顧著過著他的日子?是他選擇進去簽書會的,是他決定要去重新把兩人接上線的,這一切他都不後悔。


他只害怕皓祲後悔。



他把懷抱著皓祲的手圈得更緊,直到睡夢中的皓祲被壓迫感所影響,半睡半醒地推拒著,且轉身從他身邊移開了。


黑暗中皓祲的臉顯得模糊不清的,是有什麼讓他看不清了嗎?穆希靜靜看著皓祲的側臉。良久,他才小心地溜下了床。他小心確切地把被子蓋好,看著那人兒還在夢鄉中睡得香甜。



他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捨不得走。


但若皓祲不留他,他也不應該纏擾別人。



輕輕推開了陽台的門,抱著從來沒有過的沉重心情,他離開了皓祲的家。張開翅膀,他直接往呈魚肚白的微亮天空飛去。晨風迎臉吹來,卻沒有吹散他的陰霾;旭日曈曈,卻照不亮他的心情。



他失去了他的太陽。


沒有陽光,他的溫暖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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