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二十四回

 即使平常皓祲總是順著別人意思,也不易動怒,但穆希知道皓祲只要脾氣來了就任誰都改變不了。他只是沒想到,偏偏是自己要肩負起說明事實真相的責任。


他只好盡量婉轉簡要地說明當年的狀況。


當年當猰出現在眼前時,他曾試圖以對話方或讓對方退下。但在那期間,祂不但無法以情理說動,還紮實地好生折磨了穆希一番,使得他肉身被重創不堪。祂毫無憐憫地摧毀了他的身體,他的一對羽翼也殘破不堪。他全身上下的關節和肋骨全部粉碎,一張臉血肉模糊,一眼也失去了視覺。


但在他將要失敗的最後一秒,猰卻改變了心意。他雖然不怎喜歡自已,卻還是治好了他身上大半的傷口。最驚人的是治療他身上大小傷口所需要的時間,不過就是一眨眼。


那種力量就是真正的神明的力量。


這是第一次皓祲真正得知,當他把身體的主權交出去後會發生怎樣的事,還有他體內隱藏著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想到自己曾經傷害過穆希,程度還遠勝首領所造成的,他腦中只覺得陌生、恐懼又內疚,混然沒注意到自向己的手冷如冰霜;他實在無法想像,平常害怕血味,還會感到噁心暈眩的他,居然會轉變成嗜血好戰的野獸。


「你還好嗎?」穆希看向皓祲憂心地問著。「如果很痛苦就不要去想了。」


「我沒事。」他故作堅強地說,但臉色卻難掩驚恐。「媽媽和哥哥都不知道這此事……他們……我……」


「沒事的,我會在你身邊的。」穆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皓祲的背安慰道。


穆希看著皓祲,因為他情緒低落,那對白色貓耳正沒精打采地垂在奶黃色的頭髮上,膨鬆尾巴也只是安靜地安放在沙發上。在最初遇到皓祲時,他總覺得那外觀有一點違和感,但卻總苦思仍不得其解。在這一切經歷後,穆希才發現原來皓祲的白耳和那膨鬆的白尾,其實都來自於猰,所以才會與皓祲本身淡黃色的髮色並不相同。


假如只是一般的貓族,通常耳朵都會與髮色相近,或是相同。但皓祲的家族本來就只是一般人族,只是不知何故皓祲會被神獸所附身而共用一個身體,所以才會長出那似狐耳、狐尾的外觀。


在穆希思緒著這些事情時,皓祲則陷進了沉思。


他胡思亂想著,或許當初血親拋棄自已是對的,一般人類又怎麼可能能承受得住猰的狂暴?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已是在其他時間或地點讓猰出現,那會是怎樣的狀況。


看著穆希溫柔的微笑,皓祲還是無法馬上回報以笑容。如果他跟黑貓媽媽和黑璜哥哥講出自已是這麼可怕的生物,他們會接受自已嗎?他回頭一想,穆希也不是正常人類,他家人又是怎樣能接受他的?


「穆,你的家人知道你的原來樣貌嗎?」


穆希聞言眼神快速地暗了下來,但轉瞬間又回復正常。


他明白皓祲的意思,但他也知道兩人在想的並不是同一件事。


皓祲心中想著的是現在的他,有著一對尖耳,背上能長出鳥翼的樣子。


但他的真正樣貌,皓祲從來沒看過。因當年失去了意識,他並沒有看到自己那狼狽又骯髒汙穢的樣貌。那個樣子就只有獅茵和公國組織的高層看過,他永遠都記得當時高層們混雜著厭惡、噁心、鄙視甚至是恐懼的目光。


他不敢告訴皓祲自己的另外一個樣子,更無法猜想若對方看到了,會作出什麼反應。


看到對方等待著回覆的表情,他輕輕笑著揉亂了那頭軟髮。


「不用擔心,你的家人會接受你的,我知道他們會的。」他避重就輕地回答。「別想太多,週末回去可要好好跟家人相處。」


穆希忽然看向自己右手手腕處,自皮膚下正閃動著數次淡淡的白光。隔著一層血肉,又在手腕內側不顯眼處,是故那光芒並不招人注意;只因那處埋著的是工作用的通訊器,所以穆希總是能敏銳地注意到。


電話的另一端想來就是萬九,為避免對方不必要的關心,穆希刻意只接受對話通訊。他以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手腕特定處,電話便順利接通了。


電話一接上,對方劈頭就語帶笑意地說了一句,使他很想把電話掛斷。


「我找烏鴉,因為穆希不接我電話。」


穆希向皓祲比了比手勢,示意自己需要接個電話,在對方臉上落下一個輕吻後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往陽台方向走去。這個電話來的正好,把思緒轉移到工作上,也不失是個變換心情的好方法。


「工作的事?」他懶得解釋太多,直接切入重點。


電話另一邊傳來感到無趣的咂舌聲。


「我說你去哪裡了,下班就剩我一個,好無聊啊。」


「我那只是私人手機。而且這只是工作用的,不是談心熱線。」穆希沒打算跟萬九浪費時間,就要把電話掛掉。


「下一個工作下來了。」抓住最後一秒,萬九那懶洋洋的聲音才傳來重要的訊息。「這週末打獵。」


雖然很確定對方不會聽到,但穆希還是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皓祲,好再次確認。

看到對方正在沙發上又開始埋首讀書,他才放下心來。


打獵是工作的暗號,代表需要追捕和殺害目標人物。穆希雖然已經向上司表示過要調整工作內容和性質,但是畢竟工作講的是現實層面,只要給的起金額,他那愛財的上司還是會接下來的。


他們簡單交接了一些重點便結束對話。以萬九的習慣,任務的資料將會很快寄到自己的信箱裡。才剛這樣想,手錶的震動便知會著他,信箱來新件了。但是今日是他的休假日,所以他並不打算馬上作任務準備。


他往皓祲的衣櫃走去,準備替他挑選外出的服裝;剛才的話題太沉重了,兩人出去走一走正好轉換一下氣氛和心情。而打扮皓祲則是他最近的新興趣。


「工作剛好來了,這週末我是真的沒辦法了。下次我再陪你回家,好嗎?」


「好。」


眼睛雖然看著書,皓祲卻再也無法專注;剛剛聊到的事情仍在他心裡不斷打轉。


「說到家人,我們會需要拜訪你的嗎?」


聽到這問話,穆希手只是頓了一下,便回過神又忙著在衣櫃裡翻找著衣物。他從櫃子的一隅總算是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件外套,但當他將外套和上衣襯合著,又感到不怎樣適合。


他把外套重新折好、收回到衣櫥內,才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家人都不在了。」


雖然他盡量泰然地說著,但不意外的察覺到房子的另一端變安靜了。


「沒事,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他又補上一句。


「哦。」皓祲輕聲回了一聲。


穆希快步走到沙發旁,用力地坐下,一臉不高興地看著皓祲。


「嗯?」皓祲一臉愣著的模樣,叫他又氣又愛。


「我說沒事,你也真的就不關心一下?」他一張俊臉都黑起來了。


「想著你並不想講,我才會不追問,怕讓你為難。」


「我就想要你追問。而且你想問就問。不用顧慮這麼多。」


他看著皓祲還不在狀況中的樣子,嘖了一聲,撒著孩子脾氣:「你就問問,多關心關心我嘛!」


「好、好、好,我問。」


看著那個潑撒貌樣的穆希,皓祲覺得自已越來越不懂他了。只是一時半會他也想不出要問什麼,可對方還倒在自己懷裡正等著他問話。皓祲實在不是很能理解,他體貼不去追問別人傷心事,怎麼卻是他錯了?


「那……我也不是很熟知你的事,不如你先給我說說你家狀況?」


「我家從前就只有我和我媽,我媽是人類的修女。我們家都是靠教會救濟,過的頗窮苦的。冬日冷起來時家裡處處都透風,夏日時卻熱得難以待在裡面。平常吃的總是馬鈴薯、蘿蔔葉那一類的粗食,肉是很難得才吃的上一口。」


他簡潔說明著自己的過往,語氣不卑不亢。除了他並不因自己出身低而少看自己,更是因為想到皓祲能更多了解自己,心情也因而變得明亮了些。


「那你爸爸呢?」


「我從小都沒見過他,家裡連他的照片都沒有。而我媽也從來不提及,我還一度誤會過孩子是一個人就能生的。」


穆希為著曾經的無知而失笑,但皓祲卻只是用手輕輕地撫著穆希的髮梢。對話因而停頓了半晌。皓祲像是沉思著什麼,久久後才又重新提問。


「那你媽媽……是因為生病而離開嗎?」


「我也不知道。」看到皓祲疑惑的眼神,穆希倒是主動解釋起來。


「她去世的消息也是我後來從別處得知的,葬禮那時早就結束了不知多久了,村裡人想來是不會通知我的。那村子裡一直以來都是完全沒有人族以外的生物的,所以我跟村裡的人都很疏遠。他們對我不是害怕就是厭惡,每次村裡有壞的事情發生時總是會先想到是我。到我大概十歲那年我才發現自己身世……」


穆希對於細節要說出多少而感到猶豫,他眼神飄忽,話也停在半空中。皓祲只是靜靜地等著,倒也沒有催促。


「後來才知道,我爸是外來的。在一個晚上,忽然來了一只怪物襲擊了村子,而那怪物便是我爸。」


穆希思索著用字,但接下來的話卻沒有更好的字詞能修飾,是故他只能放輕了聲音說出。


「他強暴了我媽,才有了我。」


皓祲的手並沒有停下撫摸的動作,但速度卻慢了起來;穆希說出來的話,並不在他預期之內,他思索著怎樣的回應比較適當,臉上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但也許是內容太過於沉重,穆希倒是主動微笑起來,看向了皓祲。


「不知由來的怪物在晚上襲擊年輕女子,然後不滿一個月我就出生了,所以也難怪我在他們眼中也同樣就是一頭怪物。在知道這些事情後,我就離開村子了。」


穆希輕描淡寫地說著,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似地不帶感情。對他而言,那只是一段往事,他並沒有刻意去掩藏或忘記,只是從來不曾想過要跟誰講及而已。


「回首想來,十歲的我可真是有勇氣,想也沒想就出走。不過在那之後不久……」他頓了頓,才續說下去:「我就開始了這種特殊工作的生活。」


他沒有說出的是在他離開村子後,他遇上了公國第一皇女獅茵,當時她還不過是頂著私生女之名的公主而已。兩人同樣難被世人接納的身世,讓穆希覺得獅茵是自己的同伴。即使獅茵親眼目睹他毫無憐憫的本性,也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是為自己真心的哭了。這讓他打從心裡相信,獅茵是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和困難的人。


所以當獅茵決定要改變自己的命運,要往上爬時,他想也沒想便答應成為她的貼身護衛。他的身份除了是經歷過公國各種非人訓練的國家特務,私下還同時服從皇室的命令,執行各種公主要求的任務。


當然,後來他發現對方並不那麼單純,又是後話了。


穆希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公國和公國第一皇女獅茵的事先暫時不和皓祲說。畢竟他與獅茵間的無名情愫一直未有說破。再者,在公國的那段日子,他曾經吃過的苦和做過多少的骯髒事,他也不想再提了。


「我都不知道這些。」


看著眼前總是穿著體面,吃喝用度都算優渥的人,皓祲從來沒想過他的過去跟現在的生活可說是翻天覆地的不同。


「那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提及這些。」


他漫不經心地解釋,並不感覺到這有什麼特別的。但當皓祲聽到這句話,卻靜靜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不輕不重地握住穆希擱在腿上的右手。穆希心中像是有一股暖流流過,他看著那只比自己小,看起來軟弱無力的手,輕輕回握著。


「記憶和過往是海浪,而情緒則是濺起飛揚的浪花。」皓祲忽然冒出一句,想了想,又繼續說:「而你是海本身。海浪總是來回地梳理著你,雖然會激起浪花,但這會讓你的生命才有真實的平靜。」


兩人的手十指交纏,像是藤蔓似地輕輕纏綿著,卻又因此支撐著彼此。皓祲側著頭倚在他身上,他的右手輕輕拍著、撫著穆希的右手手臂。如此溫和無聲地,皓祲默默地表示著自己的支持。


穆希細味著皓祲的話;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原生家庭和過往,感覺上就像是把自己重要的一部分交了出去。但如同皓祲所言,他的確因而感到鬆了一口氣。


這也是穆希第一次體會到,原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是有意義的,也會被重視的。


公國特務訓練的第一鐵律就是要放棄掉所謂的自我,並拋下不必要的情感。他們只需要機械地完成給予的任務就好。而他在那裡實在停留得太久了,以致於他幾乎對所有事情都已經感到麻木了。


而現在,在皓祲的溫暖呼喚下,那個被壓抑的自我才能從塵封己久的角落慢慢醒來了。


他實在慶幸是皓祲來當他的聽眾,因為他知道皓祲總是會給予溫柔的回應;他會靜靜地耹聽,既不肆意評論,也不會對自己投以異樣的目光。他主動提及自己的過去,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特殊待遇,更不是為了別人的憐憫;他只是想當自己,只是想讓不同時期的自己都能被人所接納、被人看到。


能接納他,不去評價,也不會可憐他便是最好的回應了。


也許是因為皓祲總能平靜地包容一切,穆希才會不知不覺地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每一次的對話,都會一點一點地把那些壓在他心上的石頭無聲地帶走。


他知道,有一天他一定可以跟皓祲說起他在公國跟獅茵那些過去。而他那不堪見人的骯髒模樣,也始終有一天會被坦白的。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終有一日,他能輕輕地提及到這一切。




「所以,我這邊就不用拜訪了,也算是免了一半的麻煩?你媽媽那邊,倒是真的應該要好好約一次見面的。」


穆希站起來在皓祲臉上偷香了一回,又補上一句。


「畢竟我們是認真交往,見家長也是必須的。據說是代表感情很穩定發展的意思?」


「唔……!」皓祲一時語塞,說對或不對感覺都不正確。


「我們會一起回去的,我保證。」他笑著伸出手「不過現在先來換身衣服,我們出去走走。」


倦縮在沙發上,皓祲抱著早已沒在讀的書,只用眼睛看向穆希。


「天氣很冷,一定得要出門嗎?」


「對。」


「不出門不行嗎?」


「快點起來。」穆希一只手懸在空中,他語氣輕鬆地催促著。


「給我……我就起來。」皓祲盯著穆希,臉藏在書本後面喃著。


「嗯?在說什麼?我聽不清。」


穆希伸過手把皓祲臉上的書本拿掉,邊把仍然軟綿綿地躺著的人兒拉起來,迎臉就朝那脣來了一個深吻。一吻過後,皓祲便順著穆希的牽引,乖乖地去換衣服去了。


「所以你剛剛說了什麼?」穆希待皓祲把衣服換好後,又追問起來。


「我說……」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皓祲的臉因著這提問又飆紅了起來。


穆希勾著嘴角,笑等他的回答。


「我說給我一個吻…唔!」他話音沒落,馬上又被穆希深吻起來。


一吻結束,皓祲臉紅得都能滴出血來了,而他耳根已整個發熱。


「嗯,我知道。」穆希掩不住的得意,笑意盈盈。


「走吧,我們去逛逛,得買點什麼讓你週日帶回去,代替我送給黑貓媽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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