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喜歡上我》第二十八回

  「還要多久才到?」萬九不耐煩地問,眼睛忍不住眇到窗外去。

 

 「再一分鐘就到了,少爺。」機長通過對話耳機恭敬地回答。

 

直昇機緩緩下降中,萬九靠在窗邊往下打量著;眼裡盡是滾滾的黃色沙地和火災後殘存的灰色煙霧。

 

在穆希掛斷通話後,兩人就一直聯絡不上;萬九的直覺總感到不對勁,所以他馬上就開始準備往目標地點出發去。而當他剛換過正裝,便聽到巨大爆炸的聲響。即使他正位在沙漠邊緣的城巿裡,只要經由窗口往外看便可以看到巨大的黑色煙霧源源不絕地鋪天而至。單是這點,便可猜想到那爆炸的規模得有多大。

 

這下他更是確定穆希那端出事了。

 

按照行前規劃,赤蛇萬九一如以往是負責後援,而烏鴉穆希則一樣主力在前線。他們早就策劃要先誘發內訌,好讓這臨時成團的傭兵們自相殘殺,並大幅度消耗掉目標人物的體力。雖然萬九開會時總是有點心不在弦,但是爆炸他卻很確定不是計劃之內的事;因為引起一般人的注意只會讓他們得費點勁才能全身而逃。

 

看著那巨大如龍的煙霧竄向天際,萬九毫不遲疑要求馬上出發,但卻因漠地裡的沙塵暴一再被延誤。在那同時,沙漠裡的火災卻同時因失去可燃物,開始自然地熄滅。

 

在需要緊急出發,又缺乏可靠的嚮導的情形下,當看到有引路作用的煙也漸漸變弱散去,萬九臉上雖然毫無表情,心中卻已急得跳腳。他當機立斷開出巿價十倍的金額才找得到可以引路的隨從,又被直升機公司趁機敲了竹槓,多花了不少錢才勉強趕在煙霧消失前趕到目的地。這前前後後又多費了他整整一日的時間。

 

虧得他當時立馬起身準備,否則若這煙霧盡數褪去後,天知道他還得費上多少時間才能找到這裡。眼前的殘骸,實在無法跟記憶中的中途站連上任何關係。

 

畢竟這是被名為火神之胃的危險之地,作為世上最大的沙漠,若沒有定位指標,想要在這裡找一個人,可是跟在海裡找一顆沙子一樣無理。

 

直昇機還沒停好,萬九已先拉開了艙門跳了下去,不待在遍地的黃沙上站穩,他又搖晃地頂著動力旋翼的強大氣流往眼前的帳幕走去。

 

沙漠風暴在數小時前總算是靜止了,而其帶來的黃沙正無聲地想要掩沒現場眾多的屍骸。偶爾一陣帶熱感的微風吹過,順勢地帶走了一些沙粒,使得一些殘肢靜靜地從沙中露出一隅,變得隱約可見。萬九雖然看見了,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冷著臉前進。在他身後的隨從,提著一個沉重的手提袋,眼睛看著那在沙地上的、毫無血色的手臂,嚇得緊跟在僱主的背後。

 

沙漠中途站的外帳都倒塌了,白色的帆布甚至已被燒剩一堆灰燼,帳杆也只殘餘一點、斜斜地沒入沙堆中。帳杆上掛着只剩一丁點的帆布料,荒蕪冷落地隨著氣流軟弱地舞著。

 

萬九敲了敲耳殼上的通訊器,要求指出穆希的定位。不意外的,他並沒有得到回應。同伴目前生死未卜,但他知道要讓穆希死去並不是一件輕易的事,而正是因他深知對方的能耐,所以他並不是事分擔憂。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他還是需要親眼確定過對方的狀態,才能完全地放心。特別是他知道夥伴在重傷情形下會變成的那個模樣,若讓公家人員或是記者發現,只會讓事情更加難以收拾而已;也因此他必須趕在旁人之前到達現場,好收拾殘局。

 

 他一步步朝帳篷的殘骸走去,蛇族敏銳的體表感覺使他知道那裏有着什麼活物存在,且對方的獸性本能正濃厚。他小心地改變手上那鍍金手杖的握法,在走得更近之前,先以杖末把那染著不知是血還是肉塊的破碎布塊挑開。

 

伴著一股奇怪的氣味湧出,他總算看到腦中一直念想的人。

 

「你怎麼變成這個模樣啦。」萬九看著眼前的景象禁不住問。

 

在那片混亂殘破的環境裡,是他不成人形的同伴。穆希歪斜地坐在地上,兩腳往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上多處都是貫穿性的傷口。血雖然早已止住了,但因傷口數量甚多而看起來很驚人。他的腹部有一個巨大的傷口,從肋骨下方直直通到骨盆的上方,且自破口處還懸掛著一串暗棗紅色的、沾滿沙土的腸子。他那不自然地擺放的腿上還有幾十斤重的原木橫樑壓著,所以打自膝蓋以下的地方都早已壞死發黑了。

 

讓萬九皺起眉頭的,也是更大的問題是,穆希的右半臉被毀得難以形容。由於他站在遠處看過去,因而不太能確定頭骨是否還在。右眼的上眼皮好像不見了,因此眼睛顯得特別大,像是瞪著眼似的。而右耳更是近乎要落下了,勉強地因殘存的皮膚而耷在臉側。雖然對方刻意側著臉,但那傷勢並不是轉過臉就可以掩飾的。

 

「嘿。」穆希像是個沒事人似地輕聲打了個招呼。

 

他拉起平常的笑容,但右側的臉並沒有跟上,所以看起來那笑容特別的扭曲。

 

「別笑了,怪嚇人的。」萬九朝身旁的提著手提包的人示意。

 

那隨從點了點頭,就想要往前走去,才剛提起腳便馬上被萬九一把用手杖攔下。萬九皺著眉冷冷瞪了對方一眼,那隨從才慌張地想起在出發前萬九的囑咐。

 

『除非想屍骨全無,否則在我同意之前,絕對不可以靠近那個男人。』

 

隨從看了一眼前方坐著的男人,心中暗想:對方傷勢極重又無法動彈,雖然不懂為何還能活著,但一個重傷者能有什麼危險?

 

也許是太了解別人的無知,萬九把手杖輕指向地面。起初隨從還看不出哪裡有問題,但隨著那杖指著的方向看去,他才注意到只有那四周並不如同他處佈滿屍骸。特別是在那男人伸手可及之處的地方,都幾乎只有骨頭。

 

發生爆炸到現在時間不超過兩日,再怎樣也不可能讓新鮮的屍首腐化成骨頭。更別說這可是乾旱的沙漠,屍體敗壞的速度可是比正常還要更慢。那麼那些屍塊可是都被眼前的男人吃了?.

 

怪物。吃人的怪物。

 

他感到胃裡翻騰著,中午吃下去的東西感覺都要出來了,他開始後悔接下這份工作。對,工作,他暗暗提醒著自己這可是工作中。忍住了那股噁心感,隨從猛吞著口水,背上冷汗直流。眼下可不是胡思亂想的好時機,還是快快把工作完成,趕緊回家去吧!

 

他緊張得雙手直抖,好不容易才把手提包的口金打開,側著腳把包包推送了過去。那提袋也不確定是什麼以物質製作而成的,其底部極為光滑,即使是在沙地之上居然也能如像冰上滑行般平順地到達穆希前方。

 

隨著那提袋接近,穆希臉上的笑容凝住了。而當袋中的氣味慢慢溢出,他更是臉色一變。他瞳孔裡像是有一抹紅光閃光閃過,而他的手瞬間變得巨大,粗暴地一把抓起了提袋。那黑色的手指剌穿了袋子,並流出肉粉色般的黏稠液體,上面還帶著絲縷狀的紅色線狀物,草莓色的血液培養液更是沿著破口流下。隨著袋中內容物漏出,空氣中也飄著濃厚的腥氣。

 

穆希雙眼直瞪著袋子,像是失去理智地只管把那些糕狀物從袋中挖出、捧著、並拼命地快速吞食。隨著他每吃下一口,他的身體就快速地復原中;先是他的腳回復了正常的顏色,然後是他的身體、臉和眼睛。不過是幾分鐘的事,他已經自行推開了壓在身上的原木,站了起來。

 

隨著袋子變空,他的理智也慢慢回來了。

 

「洗一洗再收進去吧。」萬九把水瓶用力地擲過去,安全起見他可是不會走近還沒復原的穆希的。

 

已經近乎完全回復的穆希反射極快,一把就接下了瓶子。他捧起自己那已變得紅潤且血管還突突地跳動著的腸子,沖掉了上面的土,才塞回自己身體裡。手才剛從腹腔裡離開,下一秒腹部的肌肉和皮膚便癒合起來。那上面一點傷痕都沒有,只剩下完美的腹肌和人魚線,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次行動可虧大了,你知道剛剛那袋東西要多少錢嗎?」萬九用著煩惱的語氣說著,臉上卻完全不見任何困擾。「四十個新鮮的人類大腦,貴死了。」

 

旁邊的隨從臉上一綠,沒忍住,轉身就吐了。

 

萬九也懶得說什麼,徑自往反方向走去,倚著手杖站著,好遠離那穢物的酸臭氣味。

 

作為同事,也是穆希唯一的兄弟,在兩人共事多年後,萬九自然知道穆希的身體特殊之處——不管受到多嚴重的傷害,烏鴉穆希都不會真正死去,他那毀損的身體只要攝食到足夠的能量,就會自行修復。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穆希在重傷後攝食屍塊或活物,他倒沒有像隨從那般感到噁心,但只覺得感嘆。

 

原來是以這樣的方式復活的啊,可惜他沒有這樣的能力。

 

由於他們兩人一起行動,甚少有重傷的機會,所以他倒是沒浪費機會,細細地觀察了起來。他沒意識到自己立在安全地方,看著同伴吃人,還能冷靜地觀察也是種異常的才能。但也多得他的觀察,才會發現能讓穆希快速回復的食物,居然是腦部。當然,人腦能帶來的能量遠高於動物的,而當中又以越新鮮的腦袋,越是有效。

 

『你真的很會挑,偏偏是這種難以取得和保存的高脂臟器,不能挑個什麼腸子之類的嗎?最少比較好入手。』這是第一次目睹穆希吃人後,他所說的感言。

 

穆希當時回他什麼來著了?他實在忘了。

 

「你當時回我什麼來了?」萬九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雖然不知道同伴在問什麼,但穆希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打算理會。

 

「這次失算了。我沒想到公國插手了。」

 

「公國?」萬九一瞬間就想到了什麼,話來不及阻止就溜了出來:「不會是你前女友,那個什麼銀翼之獅的吧?」

 

穆希不亢聲,也不作回應。他看著自己那不成比例,且只有四指的黑色巨手慢慢變回白晰膚色的人類手臂。看到夥伴完全回復了,外型也是人模人樣的了,萬九才確定安全了,也有了開玩笑的心情。

 

「就叫你們年輕人分手要處理好,你們就是不聽老人說話。」

 

「我們沒在一起。」穆希沒好氣回了一句。

 

雖然託萬九的協助,穆希的傷勢已經完全回復了,身上也毫無疤痕,但他的心情卻糟透了。他的嘴巴裡都是血腥味,更是提醒著他剛剛發生過的所有事。他把瓶中剩下的水全倒到嘴裡,用力地漱了漱口,又朝一旁地上啐掉。

 

對於自己必須用這種方法來復原,他並不感到內疚或難過。在他發現自己的體質如此那日起,他就告訴自己,這叫作生存,而不是進食;他不過就像是野獸一樣,為了活下去而茹毛飲血。那是生存的本能,是理所當然的事,與他本人想或不想要毫無關係。

 

口腔裡感覺較清爽後,他才又檢視了一下自己。

 

他本來穿著的工作服都被毀了,眼下上身裸著,早已殘破的褲子下只剩下褲頭還殘存一點,幸好他貼身的內褲還在。萬九露骨地打量著自己的眼光,他當然感受的到,但也沒說什麼。

 

公國的介入,就代表獅茵還沒有放棄。她的執著倒也不是第一日知曉了,只是他沒預期到對方會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

 

從以前他仍是護衛時,到他退出公國改當自由傭兵,她總是喫而不捨地追在身後,一直期盼著自己會像從此一樣對她言計聽從。他雖然一再提出結束的要求,但獅茵總是會假裝沒聽到,或含糊地帶過。

 

他本打算兩人河水不犯井水就好;若對方不太過分,他便也沒有意思要多採取什麼行動。但是也許只有他是這樣想的。這些年來的平靜,會否其實是對方備戰的前夕?不管答案是什麼,這次的突襲已狠狠打碎了他的幻想,也敲響了他的警戒。

 

既然對方已經不再無視他的和平要求,反而清楚地表達了開戰的意願,那他也不會坐以待斃。因為獅茵處事上的冷酷和無情,他最清楚不過了。不管是誰,不論是血親還是摯友,她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而這次的炸彈,用力之猛、傷害之大,都在真真正正地告許他:她沒在開玩笑,她想要的就是他的命。

 

一旦獅茵要正式行動了,他就不可以再這樣悠閒下去,置之不理了,否則以公國的行事方式,定會牽連他身邊所有人。從他的夥伴赤蛇、他的上司,到其他被分配到同任務的僱傭兵們,一個都逃不掉。

 

他更擔心的是皓祲的安危。

 

如果公國沒有發現他們之間的相連性,也許皓祲還是安全的,但只要一個疏漏.....皓祲會被如何對待,他實在無法再想像下去。

 

他咬了咬牙,暗自發誓自己絕不會讓皓祲被捲入這些事情之中。

 

「衣服。」萬九打斷了他的思緒,給他遞了一套大漠生活的服裝。「別抱怨,我也沒來得及給你準備,隨便路上買的。」

 

……嗯。」看著手上那套耀目的紅金配色衣服,穆希實在覺得不太適合現在的自己。看向同樣一身金配紅的萬九,他把原來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不好意思。」隨從好不容易才吐完了,急忙地站跑到萬九旁邊,還以手背抹了抹嘴巴。

 

「嗯…」穆希沉吟著,邊看向隨從。

 

他實在不在意服裝如何,反正不管是什麼,他那模特似的身材都是穿得起的。只是眼下公國盯他盯得正緊,他可不想在這種時候引人注目。穆希看著隨從身上同樣大漠風格的黑色衣物,倒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有了主意。

 

萬九的隨從哭喪著臉地看著穆希;他自己那身日常的服裝被逼脫了下來,又只能穿著自己老闆買來的、當地的新郎服裝,實在哭笑不得。

 

披著頭巾、穿著長袍,穆希把那黑色輕便的沙漠傳統服裝穿得十分好看。體格上的差別使得這原來看起來還有點寬鬆的衣物,在他身上則顯得略為貼身了點,但還是替他遮擋掉不少白晝烈陽。美中不足的只剩下那一對長袖子,使得他雙手活動起來實在不太方便;他想也沒想便順手把那袖子撕了下來,露出他那一對壯碩的手臂。

 

「沒事,爺賠你。」萬九在隨從開口前就先說明了,這倒是讓對方乖乖安靜了下來。

 

穆希那身精雕似的身材被黑色的棉布所掩蓋,只剩下一對手臂供他欣賞,這讓萬九忍不住小聲地嘆了口氣。他就是喜歡美麗的東西,只是他提出的邀約從來都被當作玩笑,沒有辦法實際體驗那肉身的美好實在可惜。

 

當他從欣賞的心情回過神來後,才想起正事還沒處理完。

 

穆希正在那原木橫樑附近走動著,從沙裡翻找著什麼。沒走幾步後,他從角落處找到了那台供任務使用的錄影機;機器是壞了,但記憶卡倒是完好無缺。他把記憶卡取出,遞向走近的萬九。

 

「李道玄的錄影檔。」他簡單講解了一句,腳上邊踢著地上的沙堆,並沒有停下搜索。

 

「說到任務,」萬九把記憶卡收到口袋裡,邊問:「這次的任務從競標到承接都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公國從哪下手干涉的?」

 

「從一開始就是圈套。整個任務都是假的,不過是用來引導我到達中途站。我猜整團的僱傭兵都不知情。」穆希專心地看著沙地,邊回答。

 

「對你動手的人是誰?」

 

「團裡的那個嚮導。」穆希彎下身去從沙堆裡翻出了自己原來戴著的護目鏡,他抖了抖,把裡面盛著的沙子全清空。

 

「我事前有調查過,他的確是尋常嚮導,背景都很乾淨。」穆希雖然沒有責問,但萬九尋思自己實在沒有疏漏的地方。

 

「想來他們是覺得只要是有戰力的人,在接近我之前就會被殺死。」穆希仰起臉、瞇著眼看了看太陽所在的位置。「這次他們倒是賭對了,我完全沒有防備。但是他們也沒賭贏。」

 

「那下次……


「沒有下次了。」穆希強硬地打斷萬九的話,張開了一對巨大的黑翅。「該換我們主動了。」

 

「先回去回報任務吧!」萬九瞇起眼,試著擋掉因那黑翅拍動而翻飛的沙土。

 

「我還有事,你先去,晚點再會合。」

 

他把護目鏡戴好,用力拍了拍翅,直接飛到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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