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輕輕關上有著華麗裝飾的金屬窗框,並無聲地隱身到紅色的鵝絨窗簾布之後。他才剛藏好身沒幾秒,便有值班的皇家警衛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過。
「聽說剛剛警備處又發生電流不穩,所以監視器又壞了。不是新引入的系統嗎,感覺還真不可靠。」
「我就明說了,引進什麼還不如維持原來的樣子,巡兵還是比機器可靠多了吧?
「你話可小心點說,引進這些新科技的,可是皇女的指令,說是可以加強防線的。要是給別人聽到你這些話,可不是訓斥了事的。」
「都大半夜的了,有誰會聽到啊?真是不長膽子啊你。」
兩個巡兵邊聊邊前行著,聲音也漸漸變弱。直到完全沒了聲音,穆希才從簾子後走出來,隱身在暗處直接前往目的地。這裡是他成長成人居住過的地方,即使皇宮再大,他卻仍然瞭如指掌。再者,他了解獅茵的習慣;一旦定下了各房各室的作用,便鮮少更換位置。因此,不費多少功夫,他便己經摸到獅茵個人房間的門前。
他戴上了供工作用的眼鏡,再取出了米粒大的機器貼到與門鉸相連的木門邊上。這位子並不引人注意,若不是細心去搜查想必不會有人會發現。隨著機器開始運作,他的眼鏡便自動打開了從竊聽器回傳的音波圖;這竊聽器十分靈敏,連最輕微的呼吸聲都可偵測的到,因此當圖形毫無起伏時,便證明了房內無人。
穆希左右視察,再次確定四周無人後,便從口袋拿出像蟲子樣的小機械人。隨著被放到鎖孔上,那蟲子一轉眼就消失在孔口處。沒過幾秒,門把便傳來開鎖的聲音。穆希輕輕轉動門把,亦不忘把重新爬出來的蟲子收好,閃身入內後又無聲地把門重新關起、鎖上。
從剛才衛兵口中得知獅茵引入了新科技,想要提高城堡的院衛,但事實上,礙於皇族難以捨棄這座傳統建築物,要完全院範入侵實在不易。穆希這次的竊進便正正告示著,要突入皇宮其實並沒有什麼困難。更別說他手上多種有力的道具,想要馬上發現他的入侵行動,就更不容易了。但穆希並未因此掉以輕心,他只想要盡快完成目標,並離開此地。
穆希環視了房間內部一圈,利用眼鏡確定沒有房內任何監視器後,他才放下心在房內走動。按照他過去一週以來的觀察,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獅茵開會的時間,然後她會先去洗澡更衣,再回到這房內。也就是說,他目前尚約兩個小時可以行動。
他先把桌上的私人電腦打開,再接上一個快閃記憶碟。電腦螢幕如常地顯示登入帳號的要求頁面,但在鍵盤沒有被碰觸下,密碼己經自行輸入,並成功進入到獅茵的私人帳戶內。電腦程式繼續自行運作,螢幕上不斷閃過視窗,開關的速度之快眼睛根本追不上;同時地也開始以高速複製所有的檔案到記憶碟中。
穆希趁著程式運作期間,則開始翻找著各樣的文件和書信,並利用眼鏡內置鏡頭進行記錄及攝影。隨著翻閱著的文件變多,穆希才發現這些年來,獅茵一直沒有放棄,仍然努力在推動她想要的政策。
「血源婚姻影響之研究投資計劃」
「教育計劃修正指引:自由概念之引入」
「望族推舉系統之廢除」
他翻閱著她桌上那一堆文件,每一份都是政策規劃書,且都最少有三、四十頁厚;從引入方式到推行時之規劃,每處都有細節說明。
公國是有名的傳統大國,這種與過去做法大相徑庭的想法要推行起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會面對巨大的反對聲浪。再加上獅茵的出身,本就備受爭議——她是國王與侍衛所生下的私生女,血統不純卻還是被推上王位、當上王女。從前穆希就因此聽過很多不堪入耳的私語,或當面露骨的指責。
從他離開公國後,他便鮮少關心這個國家的事情了。但他還記得從前獅茵說過她的理想,是要把國家變得更公平,更友善。她希望一改過去的傳統,讓有能力的人,可以不顧出身和血統,也能投身替國家服務。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有自由戀愛的可能——穆希猜想,這種想法可能是與她生母的經歷有關吧。
他重新把各個文件夾放好,使它們看起來就像是沒有被移動過一樣。
他轉坐到書桌前那柔軟的紅絨高背沙發椅上,邊把書桌右側的抽屜打開。他細細地盯看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推挪著櫃子的底部便把那底板提了起來;其正下方只有一組信件,並由暗紅色的絲質緞帶綑得整整齊齊的。
穆希就那緞帶的結又觀察了片刻,那結並不容易重新綁好,他想了想,最後在沒有解開繩結的前提下輕巧地撥動一側的緞帶,便把信件輕易取出。
相較剛剛的規劃書,這些信件的內容便是各種偷偷摸摸的暗中交易的證據。穆希快速地讀著信件,果然如同他推測的,這些與各界商人權貴來往的書信正是獅茵暗地裡使用的各種手段的實證。不管是威逼利誘,栽贓嫁禍、借故滅口,都是她利用他人之手完成的。看來只要是擋在她路上的,都被除掉了。
他仍以眼鏡一一記錄了下來,才把東西依原來的模樣重新歸位。把桌子翻找了一輪,他才把眼鏡脫掉,同時把眼鏡內的資料上傳到他個人的隱密雲端去。雖然整晚得到的收獲不少,但穆希試著分析了到手的材料——這一切頂多讓獅茵蒙上污名,但還是不能把她從皇室高椅上拉下來。
這樣的證據相信還是不足以確保獅茵會對自己放手,穆希想,他需要一些更有力、更具威脅的東西,他需要一些只要公開了便足以毀掉獅茵所擁有的一切的證據。只要他握有這樣的證據,除非獅茵打算一拍兩散,否則她也不得不配合著他定下的遊戲規則走。
再次確認所有文件、信件、雜物和椅子都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後,穆希在電話的話筒裡也加上了非常不顯眼的竊聽錄音器。看到電腦程式還在跑,他便在房間裡溜轉起來。房間裡盡是半腰高的透明玻璃櫃子,裡面放著各種裝飾品和精品。他邊走邊觀看著,裡面的擺設雖然精緻,但對他而言卻沒有什麼價值。直到他走到最角落處的櫃子前,裡面的一個寶石盒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盒子旁放著一朵己經完全乾枯、呈暗棕色的花朵,從外觀看來勉強可見是玫瑰;想來是花朵乾燥後變得異常脆落、無法再挪動之故,只有它的四周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他小心地避開了花朵,把右側的盒子輕輕打開。裡面只見安放著一堆破碎的瓷片——從較大片的碎片上的花紋,穆希還是能辨識出那是出自自己手作的飾品架。
沒想到東西己經破碎成這個貌樣了。看著他贈與獅茵的禮物,他心裡不禁想道,再美好的東西,如今不過是一堆垃圾而己。
而在那碎片之上,則是穆希再也熟悉不過的冰藍色晶石,那是童年時兩人在海灘上拾得。當時還年幼的他們興奮且無知地認定這是有著讓人實現願望的石頭,並替其命名為月靈之石。過去一起成長的那些年來,他們兩人都以此為證,不斷對彼此提出挑戰;只要能完成對方提出的挑戰,石頭便會落入完成者手中,並給予發出下一個挑戰的權力。
也許正是相信石頭的神力這個信念給了他們力量,每次許下挑戰他們總會成功完成,也因此更讓石頭能實現願望這一說法更像是真的一樣。而當年正是這塊石頭,使自己接受了獅茵提出的挑戰——他需要放棄自己心中想念之人。而這也正是推動他,最終下了決心完成尋人任務、出賣皓祲的原故。
穆希以指頭撥了撥那石頭,那藍色雖然沒有絲毫改變,但他己不是從前的少年了,也再不為這藍而感到驚訝。這石頭如今看來更像是一片被海砂磨得圓滑的藍色玻璃片而己。對於獅茵和自己把希望放在一片玻璃上的往事,他感到可笑又懷念;如今雖己不相信這石頭能有什麼神力,但它的確陪同過自己走過頗長的一段苦日子。
不知是否穆希太沉溺於往日回憶裡,他竟沒注意到外面那踏在厚地毯上、輕柔的走路聲。在他能來得及反應過來前,門鎖正傳來鑰匙在轉動的聲音。穆希快速輕柔地把盒子和櫃門關上,再快步走到電腦旁把硬碟拔除並順手把螢幕帶上。由於時間實在過於緊迫,因此他只能在門打開前,快速轉身並躲進一旁的私人寢室中。
走進來的,正是盧埃文斯公國的第一皇女——獅茵鷺月。她身穿柔軟的白色緞面裙子,乍一看這身服裝看似十分樸素,但裙面那以白蠶絲作的剌繡,卻多添了高貴典雅的氣息。和這身白裙搭配得十分適宜的,正是她的一把銀髮,那細而帶有光澤的髮絲,不止沒有被白布料比了下去,更在白色的襯托下更見那銀色之珍稀。
獅茵坐到椅子上,卻又感到不妥而重新站起。她環視了房間一圈,擺設、家具和環境都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她總感到有某處與平常不同。
「咯、咯。」
「進來吧。」她的眼睛仍然搜索著四周任何的變化。
進來的是外號冰蝎的首席待衛普蘭德,直到得到應許,他才推門而進。他看到獅茵四處打量的模樣,因而他那灰白色的眼眸裡也變得無比關心。
「月,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嗎?」他關切地問著,邊走近對方。
她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注意著房內的一切細節,再三的觀察著,但的確沒找到可疑之處。她吁了口氣,重新坐回到椅子裡。
「……可能是我多疑了。」她揉了揉眉心,連日的會議叫她感到有點吃不消。「怎麼了嗎?你找我有事?」
「剛剛警備隊回報了系統異常,雖然很快回復了,但我還是有點擔心。」
「目前其他地方都還好嗎?」
「其他地方都沒有被入侵的狀況。」他猶豫了半會,才說下去:「所以才覺得奇怪。」
「如果檢查過都沒事,便先這樣吧。」她內心感到不耐煩,但臉上還是神色溫柔地回應著:「辛苦你過來查看了。我沒事。」
普蘭德己經是她專屬的待衛多年了,雖然沒有犯什麼大錯,但總叫她感到不完全合心。他個性體貼溫柔,也對自己十足忠誠,工作上的能力己是數一數二的好了,然而她心中總是無意識地在他身上找著別人的身影。
如果是從前,穆希定會找個溫柔的理由借故跑來視察;這既可確定狀況安好,又可免去自己受到驚擾紛繁。
是的,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是總忍不住把兩人作出比較。
普藍德依然看著獅茵,對方臉上的神色平靜,沒有什麼情緒起伏。雖然他想跟自己崇拜的對象再多說點什麼,但他腦海了搜了一回,還是沒找到什麼能講的,便欠了欠身,退下去了。
獅茵站了起來,想起多年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警備系統上只發生了數秒的故障,但那個紫髮的男人卻己經來了又去了。
難道這次也是他嗎?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了期盼。
「你最終還是會回來的?」她柔聲說著,卻不想旁邊的門忽然被推了開來,門後的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穆希看著眼前的女人那依舊不變的美麗,那外表像是嬌弱得像冬日裡的小花,隨便一點霜雪便要壓倒她似地。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微微拉出一個笑容。
「穆!」看到那熟悉的笑容,她又驚又喜。她刻意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但終忍不住喚了一聲。
她很想要衝進去那個男人的懷裡,好好地傾訴這幾年苦等的心情;她一直相信,她的穆希一定會再回來的。他不過是在公國裡困久了需要出去放飛一會的鳥兒而己,而倦鳥終究還是會回巢的。
「月。」他柔聲回應著,這名字早己藏在記憶深處了,但一旦從口裡說出來,過去的一切卻又像活了過來似。
「再說一次好嗎?你好久沒有叫我這個名字了。」她婉婉地說著,語氣輕輕柔柔,像羽毛搔人。
對方這話,倒是提醒了穆希。這名字打自兩人成年後,便不再被用過了。回想童年的事倒叫他迷了心頭,一時糊塗又用起舊名來。他笑了笑,卻沒再接話。
「在外面的事,可是忙完了?」她眼裡笑意盈盈的,語氣像是穆希從沒離開過似的,對於穆希從自己房間裡走出來的事卻也隻字不提。
「獅茵。」穆希輕輕止住了獅茵的話。
聽到穆希改了呼喚她的方式,獅茵抓著裙襬的手無意識地輕輕動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揚起一個笑容,溫順地回了一句。
「嗯?」她側著頭,嘴角帶著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瞅著穆希。
「我必須要離開這裡了。」穆希頓了頓,又帶點歉意般補上一句說明:「我己經開始了新的一頁人生了,你也應該放下過去了。」
兩人雖從不曾交往過,但比起情侶,他們更像是個曾並肩前行的戰友。如今他再次來訣別,也希望能柔性勸說對方不要再苦苦糾纏。當初他倆因看法不同而分道而行,如今兩人更是漸行漸遠了。但獅茵那親切的反應,卻使穆希總有種錯覺,像是自己硬生生堅持要切斷關係般,心中便也多少帶點疚意了。
獅茵看著穆希,臉上的神情只有疑惑,但眼底卻己變得冰冷。
「放下?我要放下什麼?」她微笑著,邊拉起穆希的手,牽著他往外走去。
穆希順著她的意思,又回到剛才他待著的書房裡。獅茵領著他到剛才放著寶箱的盒子,輕輕把櫃門打開,她小心地打開了箱子,取出了月靈之石。
「你看,月靈之石還是把你帶領回到我的身邊了呢。」她笑得燦爛,邊把那藍色的飾品安放到自己掌心中。
「就像月靈之石一直都在,過去的一切又怎麼可能消失?」她輕輕吐出話語,邊抬頭看向穆希。「就像你的過往一樣,你心中的怪物也一直都在。」
穆希眼神一暗,內心一陣灰黯。這是第幾次了?每次只要他想要離開時,對方總是用著最輕柔的方式,一再剌向他的內心。獅茵是第一個看過自己最黑暗一面的人,卻未有離開;他以為是對方接受了自己的面貌,但除了接受他,更多是以此提醒自己有多麼的不堪。
「穆……」她軟身挨近穆希,把他拉近自己、站到到書桌前方。「你心中的怪物……我不怕。」
她伸出修長纖細的指頭,輕輕地拈起了穆希的手,撫過他的掌背才又領著他將手翻開。她淡淡的笑意未襯,眼角瞅著穆希藍色的眼眸,邊將月靈之石輕輕放到穆希手中,而那蔥般細長的手指還像是不捨般輕滑過對方的掌心才又收回。
「留下來。不管你是怎樣,我都願意接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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