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低頭看向身邊的這女人,雪白又單純的模樣,總是柔順得像綿羊,但是他深知對方骨子裡卻是如同其血統般,帶著獅般的堅強硬悍,心腸也狠辣無情。從他看清了對方的面目後,便不再被她的形象所暪騙了。
他一反手,把月靈之石又放回到對方手中。他知道,每次只要他想要離開,對方便會將自己的過去一再提起。她總讓自己相信,除了對方,這世上沒有人能接受自己。但這一次,為了皓祲,為了這個佔據了他整個內心的人,他不再願意放棄了。過去的軟肋早因歲月而不同了,他心中也有了讓他能變得堅強的人。
也許是獅茵的技倆被他看破了,他對於對方已沒有了任何憐憫,更有了一絲厭惡感。
「那一切的確都會在那裡,但能接受的人,也不會只有你一個。」穆希想到皓祲,心中的想法就變得堅定。
獅菌沒預計到穆希會如此抗拒自己,她瞬間被穆希所激怒,但臉上的神情卻完全未有顯現出來。她轉過身,在穆希看不見的角度時冷冷勾起了一個笑容。
「所以,今日看來你不是鳥倦知返了。」她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一副綣綣婉惜的模樣。
她從穆希身邊走開,轉身站在櫃子前,把寶石放回原位。她把手放到櫃子角落上,扶著櫃子站了起來,但手卻依然放在其上,並沒移開。
「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想要的東西也早已變得不一樣。緊緊抓著昨日不放,並不會讓我們比較開心。」穆希柔聲勸道。「我不願意與你為敵,但你身邊的位置,實在不是屬於我的。」
「想要的東西嗎?」她輕聲笑了,清脆如鈴,但轉瞬卻帶著輕篾的語氣道:「我從來都沒有變過,是你獨自一人變了,拋下了我們的理想。」
話還沒說完,她按下了藏在櫃側的鈕鍵,書桌前的地板瞬間便失去了承托,而天花也同時掉下一塊金屬板塊。那板足有十寸厚,數百斤重,因而落下的速度極快。
因而穆希雖有發現了地下的崩塌而意欲跳開,但上方厚重的金屬板以極快的速度落下,使他不得不先伸手扛起那板,再被板重重壓落地下的洞。因為扛著比自身還重上很多倍的物體落下,他的身體為了緩衝本能地以一膝跪到地上去,而且為了避免被壓扁,他得以雙手和後背頂著從上方而來的金屬板塊,這使得他暫時動彈不得。
「獅茵。」他不慌不忙沉著聲道,大氣也不喘,只是聲音裡再無笑意。「這樣是擋不了我的。」
「噢,穆,這我當然知道。」獅茵緩緩走近地洞,把自己胸口上的飾品解了下來,她的笑容從容不逼。
「我太了解你了。美色無法誘惑你。若是與你一戰,公國之內,怕是沒人能勝過你。」她指頭輕壓下飾品上的小扣子,打開了暗格,裡面便是數個小巧的電子按鍵。「毒、藥、酒你都不怕。」
穆希以背往上把金屬板一點一點拱起,緩慢地使自己能以雙腳立地;他估量著自己應當可以將板用力往外推舉,使其翻到一旁去。
「若傷重太深,你那怪物便會被釋出,吞噬著一切,敵我不分。」她指頭在某個鍵上來回撫著,邊喃喃說著。
獅茵細說著穆希的一切;過去的那些年他們兩人近乎日夜相處,所以她太清楚穆希的一切了。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最得力的助手。為了兩人的將來,她一直在努力爭取,奮力地與各個頑固如石的臣民們周旋。但當她猛然回首,還在努力的人怎麼就只剩下她?為何她被留在原地了?
她是真的從心底希望穆希不要離開自己,好使她也不必對他狠心。可是,世事總是事與願違。
金屬板的高度隨著穆希站起,而緩緩變高。隨著金屬板與旁側牆身的磨擦聲響起,他才發現這地下室的牆身也全都是金屬。他立馬感覺到事情沒有他想像的單純,忙開始使盡全力,想要從中逃出。
「穆,我心愛的怪物。」獅茵眼眸裡泛起水氣,靈動的大眼裡像是有著猶豫。「是你逼我的,可不要恨我。」
同一瞬間,穆希已將全屬板整個高舉起來,正要一氣呵成將其往外推開。千髮一際,獅茵再也不遲疑地按下了鍵。一瞬間從那四面牆身和地面便接上了高壓電流,並在不及一秒的時間隨即傳遞到全部傳導物上。那四面牆以及上方之金屬板,便成了一個通著電流的箱子。
穆希即使再怎樣強悍,卻也無法逃過生物的法則;他的肌肉被電流通過那刻起,便馬上被強制收縮而變得僵直,疼痛也在那瞬間傳遍全身。他感到全身像是被火燒般痛,但在他來得及做出什麼回應之前,他的大腦也因電流衝擊,而強行昏了過去。
隨著穆希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悶哼後,那金屬板便沉了下去。獅茵不敢掉以輕心,一直無聲地盯看著那金屬板,注意是否一直維持靜止不動。她一直等待到空氣中傳出難聞的燒焦氣味,又過了片刻後才把電流關掉。
地下室裝置啟動的聲響引起注意,普蘭德這時帶著護衛們趕到門外了。
「抓到了。」獅茵冷冷不帶一絲感情地下著指令。「普蘭德,就按之前演練那樣,直接送進去特制的牢房裡。過程不可以有一絲差錯。」
「是。」
聽到抓住了目標人物,普蘭德的眼神中如同獵犬嗅出獵物般透著興奮。他俐落地指揮著待衛,年輕力壯的六個待衛,先是合力把金屬板抬現緩慢地移到一邊去,隨著板子被移開,後面便馬上有其他衛兵補上,並蹲在那已變得焦黑的人形物體旁邊,分別於頸、手、腳處都扣上枷鎖。每道鎖之間,都以厚重的鐵鍊相連。他們又將其手腳反縛到身後,而雙腳處則以跪姿將大腿與小腿固定。同時另有待衛於那幾乎無法辦別臉孔的黑色肉塊上,載上厚重的皮製臉罩,那臉罩在口唇處還特別加強了防護。
「送走。」普蘭德對待衛們道,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然後他又馬上回過身,單膝跪於獅茵前。他壓抑著內心狂喜的情緒,但聲音還是禁不住的顫動。
「恭喜,我的女皇。」他卑微地捧著獅茵的手,膜拜般親著她垂下的指尖。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我背後做了什麼。」獅茵從上而下地看著普蘭德,手雖然沒有抽離,但也不作回應。她的語氣裡並沒有責備的意味,卻仍叫對方冒出一身冷汗。
普蘭德捧著獅菌的手,不敢動,但也不敢放開。獅茵像是刻意般遲遲不語,直到他壓力大得幾乎無法喘過氣來時,她的聲音才又響起。
「沒壞了大事也就算了,但下不為例。」
普蘭德忙點頭,鬆了一口氣。沒想到他私下叫人在大漠出手的事,還是被他的女神所發現了。他本想要給獅茵一個驚喜,沒想到邀功不成,還差點壞事了。但果然是第一公國的皇女,除了數個月前開始加強城堡防備系統外,還替自己的房間進行改裝;他本還不理解這事的用意,如今他才懂了。
在比他還要更早之前,獅茵已經在規劃抓捕叛國者的計劃了。
果然是他生命的女神,聰明、勇敢、果斷,完美無暇得叫他無地自容。這次,他一定要成為獅茵得力的助手,不會再壞事了。
「還不快去。」獅茵看著普蘭德仍站在原地,柔聲催促著。
「是。」他別過身,馬上追趕已出發的侍衛隊去了。
看著普蘭德的身形遠去,獅茵繞過地上陷阱殘留下的空洞。她輕輕推開一旁的門,進到自己的寢室裡。房間裡很安靜,也沒有難聞的燒焦氣味,倒是一股淡淡的花香從窗旁的插花沁出。
她走到櫃子前,從一堆書籍文件中抽出一本薊紫色的厚冊。捧著那冊本,她慢慢移動到床邊坐下,小心地把書平放在床上後才慢慢打開。
那冊子裡夾著很多已泛黃的文件和照片,隨著打開時,一些照片滑落到一旁去。文件的首頁處有著斗大的字體,寫著:「培育科爾盧之子計劃」在下一頁,則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仔細說明著整個計劃的目標和流程。
這個檔案早已被獅茵翻閱過無數次,也因而對於裡面的內容了然於心,只是現在的心情讓她又再次重新翻閱著這冊本。
報告裡細細寫出整個計劃流程:公國先以宗教的名目,以及金錢的力量進駐某個落後的村莊,直到勢力穩定後,便依照傳說中的條件安排成功讓科爾盧復活。第一步驟成功後,再以人為的安排下成功製出科爾盧之子。而得到科爾盧之子的公國,將會擁有最強的軍事武器。
這做計劃書看似規劃慎密,使其在下一頁便馬上可看到各部門及皇族的章印,表示計劃被批準了。然而在下一頁,成果部分卻異常簡短,用字上更可說是小心翼翼。裡面列出了科爾盧被成功復活後,卻造成村民死傷,並逃出了村落。雖然不久後被公國以兵力取下,並以研究名目下禁錮,卻在兩日後死去。而成功懷上惡魔之子的女子,卻不是當初計劃中的一員。這個無辜卻虔誠的女子,最終只能以宗教方式不動聲色的進行管控。而為了保全公國的安全,那惡魔之子出生後,便只能留在原村落中進行觀察,而不如原計劃中帶回地下實驗室進行測管。
獅茵當然明白文字中提及的村落便是柏夫羅,那是穆希從小成長的地方。而那惡魔之子指的,便是穆希。因為在這些計劃成果回報之後,便是針對穆希極盡詳細的觀察及報告。從他嬰兒期到幼兒期,多次的血檢跟醫學相關報告都一一細列其中,差不多只要數週,便會有一次抽血檢查。獅茵只覺得這一切都看得她心裡浮躁,便快速跳過,直接進入到更後面的報告。
在更後方細列出針對自己和穆希相處期間的一切報告。從他們相見面到她把穆希領進公國中,加入訓練,都一一細列其中。直到最後在特攻事件後,穆希被判定死亡後才結束了這份報告。
獅茵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第一次接觸到這些文件後內心有多麼的震憾,她甚至懷疑連他們的相遇都是被安排好的。即使他們根本不知道怎樣控制穆希,更不能預期他會有何種反應,卻還是不曾出面阻止他們的相遇。而身為她親生父親的國王,即使知道這一切,卻仍然默許了這樣的怪物接近她。這讓她不禁猜想,她是不是也不過是一個誘餌?
難道,對父親而言,自己就是這麼的微不足道嗎?誰會讓自己的親生子女,冒這樣的風險?
隨著父親,不,公國的國王死去,她以手段策略性地贏下了第一皇女的位置。在她正式接管了公國的大小事務後,她一心想要有所作為,想要改變自己的母國,讓國家能有變化、為她的國家帶來好的轉變。但是上任後,除了桌面上的事務讓她透支外,更多是那不為人道的髒骯事叫她煩心
原來穆希也不過是公國數萬份暗中執行的計劃和研究的其中之一而已。
當她的位置越高,她便涉入的越深;她才知道公國所追求的高貴理念下,更多的是掩沒了的黑暗。為了各大臣口中所說的和平,他們的腳底下得要用多少屍骨才能堆砌出一個穩定的社會?國民看著她,只看到那純白無暇的模樣,卻不知她背後必須染上多少黑和紅才能維持這個樣子。
她雖然嚮往,但事實上她早已經不再是那純白如雪的女孩。為了她的理想,她必須留在這個地方上,爬到頂端。
獅茵無意識地撥弄著冊中的附件;那些生活照片,包含穆希剛出生時、和家人一起生活,到他小時候上學的照片都一一被記錄並編碼。小時候的穆希已經長得一副鬼靈精的模樣,但臉容上尚仍有天真童稚未蛻。
未及半生,故人卻早已不復再。她看著,心中不禁感嘆。
她從冊中取出一張照片,輕輕夾入到自己床側櫃上的書內。那照片是從遠處拍攝的,裡面的兩個小孩分別是幼年的自己和滿身是血的穆希。雖然那是張監視照,但照片裡記錄下來的卻是穆希和她倆個人第一次見面的珍貴時刻。
她記得那日穆希跌跌撞撞地跑到公國皇宮的邊界,而自己則是受不了無止盡的學習而逃到皇宮外的草地去。穆希那時的貌樣並不像常人,除了破爛不堪的衣服上染滿了鮮血外,他的臉頰和手都有著密密麻麻的紫色羽毛冒了出來。雖然看過去就覺得這絕非正常,也許是初生之犢,她不曾因而感到害怕。
當時的她也是這皇宮裡唯一的異類——唯一的混血公主,她只覺得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你……不怕我嗎?我是個怪物。』
穆希看著自己兩手,那兩手巨大無比根本不像人類的手。本來的指頭都成了尖銳的紫色尖刀。他剛剛只是太生氣、想要推開那些惹人討厭的小孩而已,他沒有想過要傷害誰。他也不懂為何自己的手會變成這樣,更不了解為何他輕輕一推,小孩卻都慘叫起來並流著血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怪物。但只有強大的人,才能當怪物的主人。』
『強大嗎……』
『吶,我會變成這個國家最強大的人,而你來當我國家最強大的怪物吧。』
『我不是怪物的主人而是怪物本身嗎?』男孩帶著失望的語氣問道。
『最強大的怪物,就是自己當自己的主人。』她伸出小尾指,擺出了協定的動作。『我會幫你的,但你也要幫我。』
『好。』穆希舉起巨大的獸爪,卻發現沒有辦法豎起獸手的小尾指。『可惡。』
她沒有想太多,主動地扣上了那小尾指,並邊說著:『約定好了。說謊的人,要吞千針。』
對啊,當初說好的,說謊的人要吞千針。她苦澀地回想著這一切。穆希並沒有吞下千根針,但她也捨不得讓他吞。她真的不恨他,只是她心底裡知道,他是寧願吞針都不會再留下來了。如果當初她選擇的是穆希,而不是皇位……不,即使能重來,她還是會寧願選擇一樣的路。
從她決定要達到自己的理想,他們之間就不可能擁有快樂的結局。她不能為了一個童年玩伴,放棄掉這些年來的所有心血。如今,就不可能了。
獅茵看著床頭另一個文件夾,上面寫著「科爾盧之子第二期計劃」。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把文件取出來,再次挑燈細讀、反覆刪改,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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